“邦交?郢都城破时,你跑得比鹿还快,鞋掉一只都没回头。现在倒想起邦交。”
“鍼尹固!”
“怎么?要同我比嗓门?吴兵来时没见你这般有气。”
那卿大夫气得嘴唇发抖,伸手就要去抓粮袋。
斗巢一步上前,木弓横在粮袋前。
“再伸,剁手。”
气氛顿时绷紧。
雨水打在众人肩头,没人说话。
没过片刻,又有一名年老大夫开口。
“王上,臣斗胆。
眼下追兵未远,女眷随行拖慢路程。
王妹身份尊贵,正因尊贵,才更易引来吴军。
若将她托给附近山民,或许……”
钟建背上的季芈畀我睁开眼,嘴唇动动,却没吐出话。
钟建脸色一变,把她往背上托得更稳,手指扣住布带。
“老大人说得轻巧,托给山民?
这云梦泽里谁知人心如何?
若遇盗匪,王妹怎么办?”
年老大夫皱眉。
“乐工,此地何时轮到你插嘴?”
钟建垂下眼,却没退。
“我背着她走。”
“你能背到随国?能背到秦国?你若半道倒下,岂非又拖累王驾?”
钟建肩背绷住,雨水顺着鬓角流到脖子里。
他想争,却明白自己身份低微,说多错多。
季芈畀我从他背上低声道:“放我下来吧。”
“公主……”
“放我下来。”
钟建慢慢蹲下,将她放到树根旁。
季芈畀我扶着树干站稳,裙摆全是泥。
她看向年老大夫。
“若要弃我,便现在弃。”
年老大夫脸上挂不住年轻人的直球眼神,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公子子期将手中半块饼捏成碎末,指节发紧。
子西则抬手揉着眉心,嘴角抽动。
“够了。”
昭王开口。
争吵停住。
他从车上下来,靴底陷入泥中,拔出时带出泥浆。
这位少年君王脸色苍白,眼底发青,肩头薄得撑不起湿透的衣袍,可他走到众人中间时,群臣仍不自觉让开半步。
“我曾听人说,晋公子重耳流亡,饥则向野人乞食,困则宿于荒外。”
“在卫国讨饭,农人只给他一块土疙瘩。”
“在齐国贪图安逸,被姜氏灌醉绑上马车送走。”
“在曹国,曹工公听说他肋骨连成一片,竟趁他沐浴时公然窥视。”
说到此处,昭王有点口渴,但只是抿了抿嘴唇。
“晋文公受尽屈辱,终成霸业。”
“如今我等不过淋几场雨,断两顿食,诸公便要在此地手足相残吗?”
“诸位都是我楚国肱骨,一块发馊的干饼,竟比当年重耳讨来的土疙瘩还金贵吗?”
话音落下,林间鸦雀无声。
那争粮的卿大夫脸皮涨红,缩回了手。
年老大夫张嘴想说话,对上昭王眼底的疲惫与镇定,喉头滚动两下,把话咽了回去。
雨水砸在枯叶上,噼啪作响。
钟建重新背起季芈畀我,手指扣紧布带。
子期松开攥着饼末的手,碎屑随雨水黏在掌心。
“王上说得对。”子西揉了揉眉心,开口打圆场,“眼下不是争一口吃食的时候。先赶路。”
争吵平息,队伍重归压抑。
湿冷空气钻透衣袍,带走众人体表仅存温度。
木轮陷进泥里,几名侍从合力去推,肩膀抵着车厢,脚下打滑。
昭王也不上车。
他踩着烂泥往前走,靴子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
斗辛兄弟护在外圈。
斗怀按着腰间短剑,半张脸藏在雨幕后,目光扫过林间,没什么温度。
走了约莫半里。
“嗒、嗒、嗒……”
远处官道,泥水溅起。
马蹄声破开雨幕,由远及近。
“吴狗!是吴狗追上来了!”
不知何人惊呼。
队伍立刻乱作一团。
那争粮的卿大夫第一个转身就跑,连鞋子陷在泥里都顾不上捡。
年老大夫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侍从们丢下车厢四散,有人往林子里钻,有人趴进泥沟装死。
惊恐呼救充斥云梦泽。
钟建背着季芈畀我,进退两难,索性把人往身后护,自己横挡在前。
王孙由于靠在树根旁,胸腹的布带已被血浸透。
听到马蹄声,他咬牙撑着树干站起,弯腰去摸地上的长戈。
伤口扯动,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
可他还是把戈横在身前,挡在昭王前方。
“王上退后。”他喘着粗气,“有臣在。”
斗巢张弓搭箭,瞄向声音来处。斗怀拔出短剑,立在斗辛身侧。
昭王未退。
他盯着官道尽头那道身影,眉头拧得很紧。
马蹄越来越近。
雨幕中冲出一骑。
来人并未披挂吴军甲胄,而是……
楚军的认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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