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对,这不是送,这是……”
马格努斯没有理会周遭的骚动,在他看来,对手已是黔驴技穷,连后都豁出去了,他几乎带着一丝快意,伸手提起白兵就要吃掉了这枚送上门的黑后。
可他的手,刚一提子,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他这枚兵如果离开原位去吃掉黑后,身后这条长斜线就会被一直隐藏在大后方的黑象牢牢占据,彻底洞开,象的锋芒自棋盘的一角,长驱直入,一寸不差地钉死了白王脚下那个唯一的逃格。
紧接着,黑方两枚被无数人耻笑过的、孤零零的边兵,向前就可以轻轻巧巧地将军。
白王逃?
可它往左,撞上自家壅塞的兵阵;往右,是那枚边兵刚刚让出、却被黑后遥遥锁死的直线;往前,长斜线尽头那只黑象,正冷冷地候着,三个方向,三道无形的墙,把它结结实实地,困死在了自己的城堡里。
马格努斯下意识地去抓另一枚子,想垫、想挡,可手伸到半空,却如坠冰窟般死死僵住了。
目光颤抖着落在那枚即将突破的黑兵上。
这枚全场最不起眼、最单薄、被他讥讽为“随手就能弃掉”的孤军深入的小卒,已经安安静静地停在了棋盘的尽头,按照国际象棋的规则,兵至底线就可升变,可以选择变为后、车、马、象中的任意一种,?不受棋盘上现有棋子数量的限制?。
这枚跋涉了整张残血的棋盘、扛着所有人的嘲笑与轻蔑的卒子,在逼近白王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最冷酷的反扑,褪去了卑微的壳,用最孱弱的肉身撕开了白方固若金汤的防线,然后在这片废墟之上,当着不可一世的白王的面,从容不迫地、华丽地加冕成了一尊执掌生杀的新王后。
王座之下,小卒成王,再无半点生路。
而马格努斯的王,已经无路可走了。
所有人这才惊觉。
陆铮这一整盘棋,从开局“放弃中心”的昏招,到中盘一车一马的“白送”,再到方才石破天惊的弃后,没有一步,是乱来。
他送出去的每一个子,都不是溃败,是诱饵。
他用自己的子力,一寸一寸,把马格努斯那支不可一世的中路大军,引向了棋盘的另一头,引得离他自己的王,越来越远,而那两枚被嘲笑作“堂吉诃德”的边兵,那只退守长斜线的象,从落第一子起,就是埋在白王枕边的杀机。
如今,马格努斯的主力还困在棋盘那头鞭长莫及,他的王城外尽是黑方边兵、象、后织成的,密不透风的杀网。
四十几手前就已布下的杀局,此刻,轰然收口。
人群先是死一般地静,随即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些方才还在嗤笑的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去,只剩下满满的、不敢置信的骇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挤上前来,要看清楚棋盘上那个匪夷所思的杀局,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鬼神……鬼神莫测。”那位老绅士喃喃着,颓然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这一局,他从落第一子起,就算到了这里,整整四十步开外的杀着,这盘棋里的每一个弃子,都是钓饵,每一步,都是陷阱,我们……我们竟把它,看成了昏招。”
马格努斯的脸,一点一点褪尽了血色。
那抹温文尔雅的笑,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碎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棋盘,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只搁在桌沿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不甘心,索性用那只白车,对着黑王赌气似的连将两步,想搅乱黑方的阵脚,给自己换一口喘息,可陆铮的王,不慌不忙,往边上挪了两格,稳稳避开,两记将军用尽,黑方的杀势纹丝未动,他自己那只车却离王城更远了一步。
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正是陆铮四十几手前,就替他算好的结局,每一手都精准地封死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一道杀招压着一道杀招,不留半分喘息。
马格努斯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枯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行刑的囚徒。
他终究,没能为那枚王,挪出半步生路。
棋盘上,黑方的新后,将死。
“承让。”
方才还在哄笑、还在断言“撑不过三十回合”、还在嗤笑“东方人不会下棋”的那些名流、名宿,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些刻薄的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回了他们自己脸上。
“天才……这是真正的天才。”那位单片眼镜的老绅士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陆铮的背影深深一躬,“老朽,看了一辈子棋,今日才算开了眼。”
方才嗤笑“行为艺术”的那位名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悄悄地往人群后头缩了缩。
记者的镜头疯了一样涌上来,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把棋盘上那个无可争议的杀局,把马格努斯那张惨败的脸,把陆铮那道平静的背影,全都定格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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