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周，空气里浮动着躁动与期待。毕业答辩的日子近在眼前。林晚的《传统手工业小微单元在产业化浪潮中的差异化生存战略研究——以青河晚秀坊为例》最终稿，在经历了无数次修改和导师的严苛打磨后，终于定稿。她被安排在答辩季的第三天下午。

就在她全身心投入最后准备时，家里一通电话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电话是父亲林建民打来的，声音里是久违的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晚儿！有……有香港来的信！寄到咱家的！说是看了省报以前那篇报道，还有……还有什么文化交流展览的资料，对咱们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想谈合作！要订一批高端刺绣礼品，给的是港币！数目……数目不小！”

香港？港币？林晚握着听筒，怔了几秒。省报那篇侧记是去年的事了，居然还有这样的回响？

“信呢？具体怎么说？”她稳住心神。

“信是英文的，我找镇中学老师帮忙看了。是一家叫‘雅集’的贸易公司，说主营高档中国传统工艺品。他们在某个文化展上看到了晚秀坊的资料，欣赏咱们的技艺和‘独立创作’理念，想先订一批二十幅左右的主题刺绣画，题材要体现‘中国文人意境’，尺寸、技法都有要求，附了草图。报价……换算过来，比咱们以前任何一单都高得多！定金预付三成！”林建民的声音都在抖，“就是要求高，交货期不算宽裕，而且……要咱们提供正式的商业文件和外汇账户。”

林晚迅速消化着信息。香港客商，高价订单，预付定金——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极大缓解现金流压力。但要求也苛刻：主题创作、高品质、正式外贸手续。而且，时机如此巧合，就在晚秀坊最艰难、产业园风头最劲的时候。

是纯粹的商业机会，还是另有玄机？对方如何精准找到家里地址？仅仅是那篇旧报道？

“爸，先别急。把信和草图想办法寄给我看看。另外，打听一下这个‘雅集’公司的背景，看有没有人听说过。汇款和外汇账户的事，我来想办法咨询学校老师。”林晚保持着冷静，“在没搞清楚之前，别对外声张，尤其别让协会和那边知道。”

“我晓得，我晓得！”林建民连声应下。

挂了电话，林晚心绪难平。这突如其来的机遇，像一道强光刺破阴云，却也投下更复杂的阴影。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即将到来的答辩上。无论外界如何，毕业答辩是她个人学业的重要里程碑，必须全力以赴。

答辩当天，小会议室里坐满了系里的老师和部分旁听的同学。林晚走上讲台，打开准备好的幻灯片。她没有过多渲染情怀，而是以冷静克制的学术语言，将晚秀坊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进行解构。

她清晰地勾勒出晚秀坊面临的“五力模型”压力：来自协会（现有竞争者）的挤压、华艺（潜在进入者）的并购企图、原料和客户（供应方与购买方）的双向夹击、以及机制绣品（替代品）的潜在威胁。她分析了晚秀坊选择的“聚焦差异化”战略，阐述了其如何通过“技艺深耕”、“社区联结”、“柔性合作”构建竞争优势，也坦承了当前在“规模壁垒”和“供应链风险”上的脆弱性。

她展示了自染丝线的实验数据、小工坊的成本效益分析、以及应对订单危机的策略调整模拟。最后，她提出了对政策层面“分类指导”和“生态保护”的思考。

讲述逻辑严密，数据扎实，既有案例的血肉，又有理论的骨架。台下几位原本对她选题有所质疑的教授，也露出了认真倾听的神情。

提问环节，一位以严格着称的教授问道：“你的案例很有代表性。但你的策略建议，无论是‘技艺深耕’还是‘柔性合作’，都高度依赖核心传承人的个人能力和稀缺的合作伙伴。这在管理学上，是否构成了过高的‘关键人物风险’和‘合作依赖风险’？如何量化评估和规避？”

问题尖锐，直指要害。这正是林晚日夜思考的难题。

她略作沉吟，答道：“您说得非常对。这正是小微传承单元的战略脆弱性所在。我的思考是，需要通过‘知识管理’来降低关键人物风险——比如系统整理技艺要点、形成可传承的培训体系；通过‘契约优化’和‘多元合作探索’来分散合作依赖风险。量化评估或许可以引入‘技艺可编码程度’、‘替代合作方寻找成本’等指标。当然，这需要更长期的实践和数据积累来验证。”

她的回答不回避问题，展现了清醒的认识和进一步的思考方向，赢得了不少点头。

答辩结束，导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结果要稍后公布，但林晚感觉，自己应该过了。

走出教学楼，春末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心里挂念着那封香港来信。回到宿舍，父亲寄来的加急信已经到了。

她拆开信，里面是那封英文商业信函的翻译件和几张简洁的草图，要求刺绣的主题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和“山水清音”，风格需“古朴高雅，兼具现代装饰性”。报价确实诱人。随信还有父亲打听来的模糊消息：镇上有跑广州的人说，好像听说过“雅集”这个名字，是做高端工艺生意的，但具体情况不详。

机遇与未知并存。林晚知道，接下这订单，能解燃眉之急，也能将晚秀坊带入一个全新的、更国际化的舞台。但风险也同样巨大：质量能否完全满足对方要求？外汇手续如何办理？时间能否赶上？最重要的是，这背后真的没有其他势力的影子吗？

她想起华艺的张总监，想起他那句“机会稍纵即逝”。这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机会”吗？

思考再三，她做出了决定。机会难得，不能因噎废食。但必须谨慎再谨慎。

她铺开信纸，开始以晚秀坊的名义，用尽可能专业的措辞回复“雅集”公司。她表示对合作感兴趣，愿意提供更详细的作品资料和技艺说明，并提出可否先根据草图提供一小幅试绣样，待对方确认满意后再签订正式合同、接收定金。同时，她委婉咨询了付款和外汇结算的具体流程。

这是以进为退，既表达了合作诚意，也为自己争取了核实情况和准备的时间。

信寄出去了。答辩的压力暂时卸下，新的挑战已然摆在面前。林晚站在宿舍窗前，望着远方。

柳暗花明又一村。但新的村庄里，是坦途还是新的迷宫，唯有走过才知道。她和晚秀坊，再一次站在了选择的岔路口。而这一次，她将带着更成熟的心态和更审慎的策略，去面对这份来自远方的、带着诱人光泽的未知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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