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成无奈,只得在前面引路。
出城之后,道路两侧全是农田。大雪覆盖之下,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边界。
李继业停下脚步:“周大人,这一片田,册子上写的是多少亩?”
周德成看了一眼随行的书吏,那书吏连忙翻开册子:“回殿下,这一片是三千亩。”
“三千亩?”李继业转头看向那个本地老农向导,“老丈,你来说。”
老农缩了缩脖子,看看周德成,又看看李继业,不敢吭声。
“说。”李继业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回殿下,”老农结结巴巴地说,“这一片……这一片至少有一万亩。”
周德成的脸一下子绿了。
“胡言乱语!”他厉声喝道,“你这老东西,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比你多。”李继业冷冷地看了周德成一眼,“来人,丈量。”
护卫们从马背上拿下绳索和标杆,开始丈量田地。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准的办法。
一尺一尺地量,一亩一亩地算。
周德成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苏廉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丈量一直持续到午时。
结果出来了——这一片田地,实际面积是一万零八百亩。
而册子上写的是三千亩。
差了七千八百亩。
李继业看着这个数字,面无表情。
“周大人。”他说,“你当了多少年吴县知县?”
“回殿下,八年了。”周德成声音发颤。
“八年的知县,不知道自己辖境内有多少田?”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你根本就是同谋?”
周德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明鉴!下官冤枉啊!这些田地……这些田地都是周王府的田庄!下官……下官哪里敢去丈量王府的田地?”
“王府的田地就不用纳税了?”李继业问。
“这……”周德成咬了咬牙,“殿下有所不知,周王府的田庄挂着皇庄的牌子。按祖制,皇庄免赋。”
“祖制?”李继业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子,“哪条祖制规定,地方上的王府田庄可以挂皇庄的牌子?”
周德成答不上来了。
“来人。”李继业说,“把周德成带回府衙,仔细审问。”
两个护卫上前,架起周德成就走。
“殿下!殿下饶命!”周德成的惨叫声越来越远。
李继业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那个推官王廉。
“王大人,”他说,“你也是陈绍棠派来的。回去告诉陈大人,本王明日继续丈量。他若想烧,尽管再派人来烧。但这次不用烧账册了,直接把本王烧死在这儿,一了百了。”
王廉的脸都白了,跪地道:“殿下言重了!昨夜走水一事,知府大人正在全力追查,一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那就查快点。”李继业翻身上马,“回城。”
当天晚上,李继业回到苏州府衙时,发现门口多了两排护卫。
那些人不是他的兵,穿着苏州府的号衣,但一个个身材魁梧、目露精光,一看就是精锐。
“怎么回事?”李继业问。
柳如霜迎出来,低声道:“殿下,下午来了一队人,说是苏州知府衙门派来保护殿下的。但妾身看过了,这些人不是衙役。”
“是什么人?”
“练家子。”柳如霜说,“下盘极稳,手掌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李继业明白了。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这苏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入夜后,李继业在房中写奏折。他要将这两天的调查结果写成密折,让人连夜送回京城。
柳如霜推门进来,神情凝重。
“殿下,有动静。”
李继业放下笔:“说。”
“府衙外面被人围了。”柳如霜说,“不止前后门,连东西两面的巷子里都藏了人。粗略估计,至少两百人。”
两百人。
围困一个当朝亲王。
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不敢明着动手。”李继业说,“我是奉旨查案,杀我就是造反。他们只是在施压。”
“可如果压力不够呢?”
“那就制造意外。”李继业冷笑,“比如走水,比如失足落水,比如暴病而亡。手段多得很。”
柳如霜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殿下,妾身可以护您杀出去。”
“不必。”李继业说,“他们既然想看,就让他们看。明天继续查案,光明正大地查。”
“可是……”
“如霜。”李继业看着她,“我李继业从边关杀到西域,从西域杀到东瀛,千军万马都闯过来了。这小小的苏州城,困不住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
柳如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战意。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妾身明白了。”柳如霜说,“妾身陪着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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