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那是茫茫无际的滔滔大海,是绝路。
向北?那是乐毅率领的燕军主力杀来的方向,是自寻死路!
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彻底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窒息。他瘫软地坐回王座,眼神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结局。
就在这极度混乱、人心惶惶的时刻,一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大殿角落阴影里、毫不起眼、弯腰驼背的老宦官,趁着殿内仅有的几个近侍也六神无主、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靠近了精神濒临崩溃的齐湣王。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低微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老奴……老奴斗胆进言……听闻……西南方向的卫国,一向对我齐国恭敬顺从,且其国小地僻,处于中原边缘,或许……或许未被联军重点关注……或可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卫国?”齐湣王浑浊无神的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般的微光。卫国!是啊,那个夹在赵、魏之间的小国,向来唯强国马首是瞻,国力微弱,确实可能因为其无足轻重而被联军暂时忽略。而且,从临淄向西南方向,经过阿城、甄邑一带,似乎可以巧妙地绕开联军主力正面推进的兵锋,迂回逃往卫国境内。这似乎是眼前这必死之局中,唯一一条看似可能存在一线生机的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提示”,对于心智已乱、方寸全失的齐湣王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孤灯。他根本来不及去细想,为何这样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建议,会从一个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低等宦官口中说出,也顾不上去揣测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陷阱或阴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尖声下令:“快!快备车!不要銮驾!要最普通、最不显眼的马车!轻装简从,只带最必要的金银细软和……和几个贴身的人!立刻!马上从西侧偏门出宫,混入流民之中,向……向西南,前往卫国!”
王令一下,本就混乱的王宫更是炸开了锅。齐湣王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匆忙地带上了最宠爱的两个妃子、尚且年幼的太子,以及几箱价值连城的珠宝金玉,在心腹侍卫长的拼死保护下,仓皇地从王宫一处极少使用的侧门溜出,登上了几辆早已准备好、外表与普通商贾车辆无异的马车,鞭子狠狠抽下,马车冲入临淄城中同样混乱不堪、争相逃难的人流,向着西南方向,惶惶如真正的丧家之犬般亡命奔逃而去。
他绝不会知道,那个在关键时刻“提醒”他逃往卫国的老宦官,在他那狼狈的车队消失在街道拐角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深宫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久之后,一条用密语写就的、关乎齐湣王逃亡路线的重要情报,通过宫中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被迅速送出了已然风雨飘摇的临淄城。这条情报,如同精准归巢的信鸽,最终汇入了那张庞大、精密、触角遍及天下的情报网络——“蛛网”,并被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了遥远的赵国都城邯郸。
武安君府,幽静的书房内。苏秦接到了由“蛛网”核心成员亲自送达的密报:“鱼已离穴,正沿预设水道,游向西南浅滩。” 他缓缓展开绢帛,看清上面的暗语内容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平静得如同早已预料到一切。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峻如冰的弧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他的算计与掌控之中。
早在数年之前,当他开始着手策划“五国伐齐”这盘惊天大棋时,他就已经将各种可能性推演了无数遍,其中自然包括齐湣王在兵败国破后的可能去向与结局。直接杀死一个昏聩暴虐的齐王,对于乐毅、对于燕国而言,或许是快意恩仇的终点,但在他苏秦的棋局中,一个活着的、在逃的、并且被他巧妙地引导至特定战略位置的齐王,其所能发挥的余热和作为棋子的价值,或许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要大得多。
引导齐湣王逃往看似安全、实则处于微妙地缘位置的卫国,正是他精心布下的一步至关重要的暗棋,蕴含着多重深意:
其一,搅动局势,制造矛盾。 卫国国小力微,根本无力长期庇护齐湣王这块“烫手山芋”。齐湣王的到来,必然会给卫国带来巨大的外交和军事压力,甚至可能引来联军的兵锋,从而将原本可能置身事外或摇摆不定的卫国,彻底拖入中原乱局的漩涡中心,进一步搅浑河水,为赵国创造更有利的外部环境。
其二,吸引火力,分化联军。 齐湣王逃至靠近魏国和楚国势力范围的卫国,这块“肥肉”必然会引起魏、楚两国的强烈兴趣和争夺。魏国可能想控制齐湣王以增强在齐地事务中的话语权,楚国则可能想借此插手中原。这可以有效分散联军内部(尤其是燕、赵、魏、楚之间)的注意力,使他们在攻占临淄、瓜分胜利果实后,难以迅速形成合力,或将矛头过早转向彼此,甚至……转向他苏秦和赵国。这为赵国消化战果、巩固优势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战略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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