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纵约长苏秦——上朝!”
“嗡——”
如同平地惊雷,又如千斤巨锤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整个龙台殿,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言语、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正在激烈辩论的臣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正在抚须沉思的老臣,手指停在半空;正在记录言行的书记官,笔尖的墨汁滴落竹简,晕开一团污渍也浑然不觉。
赵王何猛地从王座上挺直了身体,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平原君赵胜霍然转身,一向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蔺相如手中的玉笏微微一颤。
廉颇的虎目瞬间眯起,精光暴射。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更多的阳光从洞开的殿门外汹涌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耀眼的金箔。而在那光的中心,一个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玄色金纹深衣,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头上的玉冠一丝不苟,腰间的六国相印——沉甸甸的,以金玉为纽,以绶带相连——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碰撞,发出低沉而威严的轻响。
苏秦!
真的是他!
他没有乘坐车辇,没有让任何人搀扶。就这么独自一人,一步步,沉稳地走入殿中。他的脸色,不再是前段时日在极少数公开露面时刻意营造出的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红润光泽。虽然面颊仍显清癯,身形比遇刺前似乎还瘦削了些许,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洞察列国、舌灿莲花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河的深渊,锐利、清明、深邃,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威仪与洞悉力!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每一步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都仿佛踏在了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跳节拍上,沉重而有力。那脚步声,像是无声的宣告,又像是无形的鞭挞,抽打着某些人心中刚刚滋生的妄念。
他走过两旁呆若木鸡、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群臣。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惊疑不定、难以置信、惶恐不安或是惊喜交加的脸庞。那目光并不刻意逼人,却让每一个与之接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或移开视线,竟无人敢与之长久对视。
最终,他停在了丹陛之下,距离赵王何的王座,正好是臣子奏对的标准距离。
然后,他微微躬身,对着同样目瞪口呆、尚未从震惊中完全恢复的赵王何,拱手,行礼。动作舒展,姿态沉稳,哪里还有半分“沉疴不起”、“病入膏肓”的迹象?
“臣苏秦,病体稍愈,特来向大王复命。”
他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越与稳定,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隐隐有回声在梁柱间轻荡。
“数月静养,未能为大王分忧,为社稷效力,臣,之罪也。”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但任谁都听得出,那绝非真正的请罪,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诘问——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赵王何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失了君王应有的沉稳。他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讶,以及那惊讶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察觉的慌乱。苏秦的“痊愈”,太过突然,太过彻底,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武……武安君……”赵王何的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属于赵王的威严,但语气中的难以置信依然暴露无遗,“你……你痊愈了?何时痊愈的?为何……为何无人告知于寡人?”
苏秦缓缓直起身,身姿如松。他没有立即回答赵王的问题,而是再次将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在争论不休、甚至悲观论调的臣子,无不低下头,或侧过脸,不敢与之相接。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王身上,平静地道:“托大王洪福,赖宫中太医与府中医官精心调治,加之大王赏赐的珍稀药材,臣体内残毒已清,伤病已愈,近日方觉神清气爽,体魄渐复。本欲早朝禀报,又恐病体反复,惊扰圣听,故待确然无碍,方敢前来。”
他顿了一顿,语调微微扬起,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只是,臣于府中静养期间,虽隔绝外务,却也偶闻外界有些许流言蜚语,言及我六国合纵大事,似乎……生出了一些不必要的波折与疑虑?”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朝堂上几位近来颇为活跃、对合纵颇有微词的臣子。那几人顿时感到脖颈一凉,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
苏秦继续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故臣今日特来,一则向大王请安复命,二则……”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也向诸位同僚,禀明情况——苏秦在此,合纵之约,便在!列国若有疑虑,苏秦自当亲往释之;若有宵小从中作梗,意图离间我盟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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