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的手冻僵了。”身旁幼子低声道。
“噤声。”田詹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将孩子的头按得更低。他的视线里,只有一双双穿着官靴的脚从眼前走过,扬起的尘土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孩子发间。
在琅琊,一个老石匠在刻碑时,偷偷在碑侧不起眼处,以极细的笔画刻下一只残缺的玄鸟——那是故楚的图腾。三日后,他被发现,连同全家十七口,皆被腰斩于碑前。
回銮
东巡历时十月,行程八千余里,终于在次年夏初踏上归途。
回程不走原路,而是取道邯郸、上党,巡视原赵、韩故地。在邯郸——这个他出生并度过童年的城市,始皇帝车驾特意绕城三周。城墙已部分拆除,街道被拓宽,昔年赵王宫正在改建为郡守府。他在车里,透过珠帘看着熟悉的街巷,面无表情。
有旧燕地儒生拦道上书,言“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建议分封子弟功臣以镇四方。始皇帝将书简掷于李斯:“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捡起书简,略略一看,道:“此腐儒之见。周行分封,诸侯坐大,终致衰微。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岂可复开割裂之端?”
“烧了。”始皇帝说。
那儒生被以“妖言乱法”罪,当街车裂。其藏书,连同查获的别家私藏简牍,堆积成山,在邯郸城外焚烧三日。黑烟滚滚,纸灰如鸦,遮蔽了半个天空。
尾声
回到咸阳时,已是盛夏。
黑色巨龙穿过城门,驶入巍峨宫阙。百姓依旧跪伏,官吏依旧肃立。一切仿佛没有变化,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帝国东部的山川,刻上了大秦的印记;东方的天空,飘荡过玄色的旌旗;六国故民的心底,被烙下了双重的印记——对绝对权威的恐惧,与恐惧之下暗自涌动的、连自己也不敢直视的怨恨。
始皇帝走下御辇,站在咸阳宫前的高台上,回望东方。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覆盖了整座宫殿,仿佛要覆盖整个他目光所及的天下。
李斯趋前,欲汇报东巡所收集的各郡县政情。
“那些石头,”始皇帝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东方,“能立多久?”
李斯一怔,旋即道:“石者,坚于金铁,可历千年风雨而不朽。”
始皇帝沉默片刻,道:“还不够。”
他转身步入大殿,玄色袍袖在晚风中翻飞如鹰翼。身后,落日余晖将那新修的、通向四方的驰道,染得一片血红。
东方,第一颗星升起来了,冷冷地悬在天际,像是谁在不眨眼地注视着这片刚刚被彻底征服、却远未真正驯服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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