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出身平民、深谙民间疾苦、能够团结三教九流各方力量(而非像旧贵族那样画地为牢)的领导者,或许在浴血夺得天下之后,更能深刻吸取秦朝因“举措暴众、用刑太极”而二世速亡的惨痛教训,从而推行一种相对宽松、与民休息的政令。这不正暗合了自己在《新策》残篇中,关于“去苛政、缓民力、蓄元气”的某些构想吗?虽然距离“天下大同”的理想尚远,但或许,这已是乱世之后最不坏的选择,是走向长久安定的第一步。
思路既明,苏秦那沉寂已久的纵横家灵魂,再次被点燃。他决定,进行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为隐秘、最为宏观、赌注最大的布局——不再着眼于一时一地的合纵连横,而是试图引导并强化“赤帝子斩白帝子”的天命舆论,为刘邦这个可能的“种子”,未来的崛起,铺垫一丝“天道人心”上的合法性。这不是扶持某个君主,而是在塑造一种“势”,一种顺应天道循环、民心所向的“大势”。
他并未直接派人去接触芒砀山中的刘邦,那太过刻意,极易暴露,也落了下乘,更可能干扰其自身的气运成长。纵横家的最高手段,从来是顺势而为,于无声处听惊雷。他选择的方式,依旧是间接的、潜移默化的、如同春雨润物。
他启动了一套极为复杂的加密传讯流程,通过那沉睡的“蛛网”楚地节点,将一些经过他精心修饰、强化“赤帝”象征意义(如火德、赤色、南方、炎帝后裔等)与“斩白帝”(如金克木、白为丧、秦运当终)反抗精神的谶语、童谣、隐语,悄然散播于楚地,尤其是沛、丰、杨、砀周围的市井乡野。这些信息并非生硬的口号,而是巧妙地融入占卜者的卦辞、巫者的祷祝、游方者的见闻,甚至孩童无意识的传唱中,与刘邦斩蛇、吕雉寻人得见云气等原有传说相互印证、补充细节,在人们茶余饭后、惶恐不安的窃窃私语中不断发酵、变异、增强。
同时,他也以极其隐晦的方式,授意个别潜伏在底层、有一定声望和影响力的弟子或外围人员(如识字的里长、游侠中的头面人物、甚至懂得观察风向的巫卜),在适当的场合——比如乡社祭祀后的聚饮、市集议论时局之时——以“听闻”、“古谚有云”、“夜梦启示”等看似无心的方式,提及或解释这些谶语,若有若无地将其与刘邦的某些日益传开的事迹联系起来。“听说那斩白蛇的刘季,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应赤帝七十二日之数?”“那芒砀山上的云气,怕是王者之气吧?” 只言片语,点到即止,如同在干涸的心田洒下几滴神秘的雨水,逐渐在茫然无措的民众心中,塑造起刘邦“非凡人”、“受命于天”的朦胧印象。这印象在太平年月或许可笑,但在大乱将至、人心思变、急需寻找精神寄托和希望象征的年代,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苏秦很清楚,这并非要确保刘邦一定能成功。乱世如洪炉,英雄与草芥一同翻滚,变数多如繁星,项羽之勇、诸侯之众、六国遗族之望,皆是巨大的障碍。他只是在无数种可能的血腥未来中,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在那代表着底层新生与变革希望的“赤帝子”一方,加上了一枚微不足道、甚至无人知晓来源的砝码。这砝码不是军队,不是粮草,而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天命转移、草根英雄应运而生的“故事”。在相信天人感应的时代,一个好的“故事”,有时胜过十万雄兵。
“最后之局:导赤帝斩白帝。” 苏秦在密室中,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在记录毕生谋划的玉版上,刻下了这最后一行字。刻完,他掷刀于案,长长地、仿佛耗尽所有精气神般,吁出一口气。这是纵横家苏秦,在生命烛火即将燃尽之时,为这片他深爱过、算计过、也辜负过的多难土地,所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深远的投资。他播下的,不是即时的刀兵,也非救急的钱粮,而是一颗关于“天命所归”的种子。他期待着,这颗种子能在未来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中,凭借其内在的生命力与恰当的时机,穿透厚重的尸骸与瓦砾,生根发芽,最终,或许能成长为一棵足以荫庇天下苍生、带来长久安宁的参天大树。至于他能否看到那一天,甚至这棵树是否真能长成,已不重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苏秦,已尽了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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