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舜卿一恍神,就不知该不该继续拦下去。
那双泪眼,瞧着可真是伤心极了,只一眼望进去,深山秋雨似的,蒙蒙漠漠,让人看着就喉头艰涩,说不出话。
丁舜卿瞬间觉得自己有些不是人了,人家都这样了,他这时把旧账翻出来刺人作甚。
虽说他本意是想以此激将作为劝慰的。
他无奈,松了手,拍上薛庭梧的后背,“你有什么忧心事,你大可以与哥哥我说啊?是吧,你就这样憋在心里,一直喝酒,也不是回事啊?毕竟,举杯消愁愁更愁嘛,这道理你该懂啊……”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像雨天山林的细语,安稳,平和,带来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包裹感。
薛庭梧感受到了一丝慰藉,可那深沉的苦闷,也似阴雨绵绵不尽,冲刷不去。
这一丝慰藉,太浅太浅。
他想,他怎么还不醉呢。
他又自嘲地想着,从前的自己,竟是那样的浅薄,认为些许愁绪,不过都是只要心性再坚韧些、再刚强些,就能迈过去的坎。
竟认为既然逃避无用,世间就该无有需要逃避之事。
他错矣!
“仲弼,你莫管我。”他跌跌撞撞起身,将丁舜卿一步步推出了门外。
房门阖上,落上门闩。
“薛庭梧!”丁舜卿气急败坏,一拳捶在门上。
薛庭梧背依倚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酒意翻涌,他的神志已是朦朦胧胧,那些盘踞心头的画面,却愈发清晰地,在他眼前晃了起来,晃得他头痛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留恋什么,从前为她虚情假意所迷,今日既已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他还要记着她,念着她吗?
他怎是这样下贱!
他当是恨着她的!就是念起来,也当是恨着的,从前一切,既是虚假,何必留恋!
她既是个豺狼成性的人,他又如何能再与她为伍。
自是要心里也断个干净!
他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烧过喉管,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闭目流下两行泪,口中喃喃:“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①
良久,薛庭梧踉跄着站了起来,在火盆里点燃了一张火符。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他本打算送出去的浣花笺,从装裱的琉璃框中取了出来,又在书案上拿过当初她赠他的书笺,皆一起丢进了火盆中。
火舌舔舐着笺纸的边缘,那些或工整或飘逸的墨字在蜷曲中渐渐模糊。
薛庭梧跪坐在火盆前,看着那两张书笺被火焰一口一口吞噬——
先是吞掉了“一”字,又是吞掉了“心”字……
那上面的字文他每多看一眼都觉刺痛,扭动的火舌好似在无情嘲笑他的眼盲心愚。
指尖忽有一阵灼痛猛地刺入神经。
他骤然回过神来,发现他的手竟不知何时往盆中伸了过去,想要去抢回那焦黑的纸角。
他缩回手,笑了下。
不过是一份虚情,他竟也如此放不下,他真是,太软弱,太软弱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自要一鼓作气。
薛庭梧解下了腰间那株灵思渠词藻所化的水晶兰草,也一并丢进了火盆里。
他背过身去,心尖猛地一阵锐痛,像被什么利器剜了一下。
他捂着胸口,紧咬牙关。
他告诉自己,那是恨,所以才如此痛。
对。
是因为他恨。
恨狡贼之阴毒,豺心蛇性,矜独利于忘义,更恨己身之昏瞽,明珠暗投,铸大错于轻信!
恨魍魉之横行,更恨人间信义,竟薄如窗纸,逝如朝露。
恨呐。
“……不。”
他急急转身,都忘了动用灵力将那火焰熄灭,一双手就直接探了进去,将那株兰草捞了出来。
它通体完好,没有一丝焦痕。
薛庭梧怔了一瞬,就蓦然想起,这是件灵物来着,不会轻易叫一阶火符唤出的火烧毁。
……幸好。
薛庭梧只觉自上而下窜上一股寒气。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慌乱地将那株兰草收进须弥戒中。
眼不见心不烦。
可那几乎要将他撕裂成两半的纷乱念头,还在一刻不停地纠缠着、折磨着他,拷问着他自以为决绝的恨意,教他分不清爱憎。
他终究是……
就这样吧,没人知道的。
就让他软弱这一次吧……
薛庭梧彻底松懈了下去,他躺倒在地,眸光无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
那些木纹在昏暗的光线里蜿蜒扭曲,像谁人掌心里纠缠的命线,曲折弄人。
火光在墙角投下颤动的阴影,时明时灭,似是在陪着他一道喘息。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灰烬中的碎屑从火盆中升腾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打着旋儿,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明明只烧了两张纸,却有好大的烟气,熏人不已。
熏得他的眼,火烧火燎的疼,让人只想流泪。
这烟气太大了……
*
“薛庭梧!薛庭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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