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将尽,天边悬着几颗孤星,落雁坡下的战事还在胶着。
萧景泽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精神却亢奋得像个疯子。
他站在中军帐外,目光死死盯着堤坝方向,对前锋营的厮杀声充耳不闻。
一炷香后,一个浑身泥水的斥候折返,单膝跪地:“陛下,堤坝实在攻不上去。周凛亲自守在坝顶,弟兄们冲了六次,全被压下来了。尸首……都快把引水沟填平了。”
火光跳跃,映着萧景泽阴晴不定的侧脸,竟无端生出几分诡异。
“继续攻!周凛的轻骑不过几千人,耗也能耗死他。”
副将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前锋营右翼折损已过四成,再这么硬攻下去......”
“那就把中军的人顶上去。”萧景泽不容置喙地打断他。
副将咬牙领命,脚步声尚未远去,一道纤细身影自帐后转出。
陆锦鸾穿着件素色衣袍,鬓发散乱,因久居冷宫不见日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陛下,臣妾方才又梦见了洪水。”
萧景泽眼底闪过一丝烦躁,旋即垂眸掩住,声调淡淡,“说说看。”
“洪水冲垮的不止凉州军营。”她眼底还残留着惊悸,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还有河谷里那些村子......”
萧景泽骤然抬眼,方才的漫不经心褪得干干净净,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
陆锦鸾被他吓得一哆嗦,“臣妾梦见洪水从堤坝上冲下去,把河谷里的村子全淹了。但那些村子是空的,凉州军营也是空的。”
仿佛应和她的惊惶,帐帘突然被人掀开。
一个斥候扑跪在地,气息粗重,“陛下,卑职探到凉州军在河谷里疏散百姓。李岩亲自带队,挨家挨户砸门驱赶,连伙头兵都上了。北坡山道火把稀疏,可全是人,正在凉州兵的带领下往山顶撤。”
萧景泽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明白了顾长庚的意图——
死守堤坝不过是幌子。护住河谷里那几千百姓,才是他真正的底线。
他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转身走进中军帐,提起朱笔,在落雁坡北面的山道上画了一个圈。
“好一个顾长庚!宁肯损兵折将,也要护那些百姓周全。”朱笔在山道标记上重重一顿,墨迹力透纸背,“他想做圣人,朕就成全他。就怕他没有软肋,既然有,就好办了。”
他将笔重重掷在桌案上,目光锋利如刀。
“传令。”
副将抱拳待命。
萧景泽语速极快,干脆利落道:“命刘成即刻率一万步卒,沿山道绕行,截住往北坡撤退的百姓。但凡有敢逃窜者,格杀勿论!”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添了几分阴狠:“百姓困在北坡,顾长庚不会坐视不管。他敢分兵救民,堤坝那边的援兵就少一分。再拨五千精锐强攻堤坝,趁他首尾难顾,替朕把堤坝拿下来。”
话未说完,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在落雁坡上方,将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声炸雷碾过,震得帐中烛火齐齐一暗。
第二道、第三道闪电接踵而至,接连劈在落雁坡上。
雷声未歇,西天墨云已如怒涛翻涌,低沉的轰鸣自云层深处沉沉压来。
萧景泽站在帐门口,望着那片被电光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云层,面色微变。
片刻后,稀疏的雨点噗噗地打在地上,溅起微尘。顷刻间便连成一片急促的雨幕。
帐外火把经不起雨水冲刷,转瞬便被黑暗吞噬。
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开来。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萧景泽的脊椎窜上后颈。
但只一瞬,他又把那点不安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手握十三万大军,何须畏天畏地?!
“还杵着干什么?”他冷冷瞥了副将一眼,呵斥道,“速去传令。”
副将不敢耽搁,掀帘冲进大雨中。帐外雨声渐密,噼里啪啦敲在帐布上,惹得人心烦意乱。
萧景泽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他大步走回案前,端起那盏早已冰凉的残茶仰头灌下。
苦涩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非但没浇熄心头的燥火,反倒像添了一把干柴,灼得他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
落雁坡正面,韩柏的前锋营刚打退一波冲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对面阵中又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韩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沫子,骂骂咧咧,“萧景泽这是疯狗病犯了?刚才还缩在坡上装孙子,这会儿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人?”
许敬亭没吭声,只朝阵前抬了抬下巴。
对面新压上来的是萧景泽的中军步卒,队列森严。前排盾兵架着半人高的铁盾缓缓推进,后面长枪如林,密不透风。
韩柏面色骤变,一把扯过身旁的传令兵,哑声道:“去告诉侯爷,萧景泽至少派了大半主力压在我这边,想正面吃掉咱们。我这儿还能顶,但撑不了太久,请侯爷速派援兵。”
传令兵翻身上马,朝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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