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轨愣住了。他从未这样分类过。
“朕替你说吧,”李承乾道,“因番薯藤过界、因麻辣烫配方争执、因急递署快脚撞人、因银行兑付纠纷……这些‘新事物纠纷’,至少占三成。而这些纠纷处理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新政推行的顺不顺,百姓对新政信不信。”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诸卿,治国不是吟诗作对,不能总说‘大体尚好’。得拆开来看,一点点算:哪些事做成了,哪些事卡住了,卡在哪儿,为什么。这绩效考核表,就是拆解的工具,是看病的脉案。”
走到侯君集面前时,皇帝停下脚步:“侯尚书,你那饼状图,看懂了吗?”
侯君集老脸一红:“臣……惭愧。”
“看不懂不丢人,不想看才丢人。”李承乾拿过他手里的表格,指着那个“饼”,“你看,你提了十条军械改良建议,格物院采纳三条,正在研究四条,否决三条。为什么否决?表格后面附了格物院的说明:一条成本过高,一条技术不成熟,一条与现有军制冲突。”
他把表格塞回侯君集手里:“有了这个,你下回提建议,是不是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是不是比拍脑袋空想强?”
侯君集盯着那个“饼”,半晌,瓮声瓮气道:“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承乾走回御座,“这季度考核,朕不要你们立刻适应。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认真填。填的时候想想,你每日忙的那些事,到底有多少真正有用?有多少是在重复?又有多少该做却没做?”
他坐下,最后说:“三个月后,朕要看这些表格。看大唐的朝堂,是不是比现在更清醒一点,更实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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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的钟声像救赎。百官如蒙大赦,却无人敢立刻离开——手里的表格重如千斤,压得他们迈不动步。
长孙无忌没有随人流散去。他让随从先回府,自己慢慢踱向尚书省的值房。六十五岁的三朝元老,脚步有些蹒跚,背脊却挺得笔直。
值房里已备好热茶,但老臣无心饮用。他在案前坐下,展开那份属于自己的表格。厚厚七页纸,从“劝谏记录”到“指导后进”,从“政策建议”到“应急处突”,林林总总三十八项指标。
最刺眼的是第一页右上角那行红字:“辅政大臣考核权重:普通官员1.5倍。”
权重高,意味着要求更高,扣分更多。
长孙无忌提起笔,笔尖悬在“劝陛下上朝次数”那一栏,久久落不下去。上月皇帝缺席早朝四次:一次是去京郊视察春耕,一次是微服探访西市物价,一次染了风寒,还有一次……是去澄心苑看他这个“辅政大臣”疗养归来。
这怎么劝?劝皇帝别关心农事?别体察民情?别生病?还是别关心老臣?
笔尖颤抖,一滴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老臣慌忙用纸去吸,越吸越脏,最后颓然扔笔,仰靠在椅背上。
窗外,暮色渐合。值房里没有点灯,昏暗笼罩下来,像口无形的棺材。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戴胄。户部尚书手里也捧着表格,还有厚厚几本账册,但神色从容许多。他在长孙无忌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那团墨污,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亮油灯。
灯火跳起,照亮两张皱纹深刻的脸。
“长孙公,”戴胄开口,声音平静,“下官上月也在为这表格发愁。”
长孙无忌闭着眼:“戴尚书年轻,学得快。”
“不是年轻,”戴胄摇头,“是下官想通了一件事。”他翻开自己表格的某一页,“您看这项:‘提出财政革新建议数’。上月下官提了八条,陛下准了三条。若按旧时想法,准三条就是圣眷,该知足。可对着这表格细想:那五条为什么没准?”
他指着表格附页:“这里写着呢:一条因牵涉过广需缓行,一条需与刑部会商,一条数据支撑不足,一条……”他顿了顿,“一条陛下直接批了‘异想天开’。”
长孙无忌睁开眼。
“下官当时脸也烧。”戴胄笑了笑,“可后来想,陛下批‘异想天开’,总比敷衍一句‘知道了’强。至少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下个月提建议,就会绕开那个方向——这难道不是进步?”
他拿起长孙无忌的表格,翻到“指导后进”一栏:“比如这项,长孙公您上月指导过下官三次,指导过刘仁轨两次,指导过新任的汴州刺史一次——这不都记着吗?成效呢?下官那次您指点的是番薯税与粮价的平衡,后来下官调整方案,预计可增国库五千贯。这就是成效,您写上去啊。”
长孙无忌怔怔听着。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动。
“可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老臣声音沙哑,“也要拿来计分、考评?”
“为什么不能?”戴胄反问,“分内事做得好,不该记功?长孙公,您是三朝元老,经验智慧难道只该藏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写下来,传下去,让后来人少走弯路——这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德高望重’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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