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读尽了秘阁藏书?!
“后来,晚生随家父离京北上,过相州,渡漳水,越太行,至定州。
又南下,过颍昌、陈州、颍州,入淮河,溯长江而上,转赣江逆流,过大庾岭,经南雄、韶关、清远,转道广州,终至惠州。
整整一年,从大宋的北疆到南陲,八千里路云和月!”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苏遁的声音愈发清亮,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
“这一路上,我见过黄河浊浪滔天,卷雪千堆;见过太行巍峨如铁,壁立千仞。”
“见过大江两岸青山如黛,白云出岫;见过鄱阳烟波浩渺,渔舟唱晚。”
“见过十八险滩水急浪险,船夫号子声震山谷;见过梅岭古道古树参天,石阶上苔痕斑驳。”
“见过江南烟雨蒙蒙,小桥流水;见过岭南烈日炎炎,榕树垂须。”
“见过北地平原一望无际,麦浪翻滚如金色海洋;见过南方丘陵层峦叠翠,梯田如带缠绕山腰。”
“见过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也见过赤地龟裂、寸草不生。”
“见过天高云淡,风沙扑面;也见过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声音没有半分停顿。
台下无数士子听得入了神,仿佛跟着他的言语,走遍了大宋的千山万水。
苏遁的声音更高了。
“晚生不止看山水,更看人。”
“在定州白瓷瓷窑,我见过窑工赤膊烧瓷,汗如雨下,窑火映红了他们的脸。”
“在韶州岑水铜场,我见过矿洞幽深如井,矿工腰间系着绳缆下坠,生死一线之间。”
“在端州砚坑深潭,我见过采石工赤脚攀缘,用铁钎撬开石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在相州铁冶场,我见过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汗珠子砸在铁砧上冒出白烟。”
“在惠州盐场,我见过盐民赤脚踩在盐田里,背上晒得脱了一层皮,脚下是卤水,头顶是烈日。”
“在江宁织坊,我见过织娘坐在织机前,梭子在经纬间穿梭如飞,从清晨到日暮。”
……”
“世间万象,市井百态,我一路行来,一路观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诸君,这些阅历,难道不比年齿更值得珍视吗?”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不比坐在书斋里空谈更能让人体悟天理吗?”
台下鸦雀无声。
苏遁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放缓,却掷地有声:
“吾之学说,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便是吾着书立说的底气所在!”
台下已是静得落针可闻。
许多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
“《论语·子罕》云:‘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若因为晚生年齿不够就不许阐发经义,那孔子的‘后生可畏’,岂不是一句空话?
《论语·为政》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孔子十五岁时,没有《论语》可读,没有《孟子》可参,没有后世千年的注疏可资借鉴。
而晚生十四岁时,有孔子删定的六经,有汉唐注疏,有宋儒义理,有祖父苏洵、父亲苏轼、叔父苏辙的学问传承!
更有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得来的阅历!
孔子十五志于学,是白手起家。
晚生十四注经,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他声音清朗如晨钟:
“博士认为,若孔子见到后世有人十四岁便能通经致用、注疏立说——
是会骂他‘僭越’,还是会欣然赞叹‘后生可畏’?!”
“说得好!”
“后生可畏!”
“有志不在年高!”
......
喝彩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一排排看台上的士子跟着起立,拼命鼓掌,掌心都拍红了。
在座的,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待考的举子,大部分都是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尤其是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举子们,哪个不是十里八乡的神童,一州一地的天之骄子?
他们自七八岁开蒙读书,十年寒窗,如今一鼓作气,过了州试,成了举人,千里迢迢赴京赶考,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
他们期盼着一举夺第,期盼着不久的未来,“立言”、“立功”、“立德”。
他们意气风发,雄心万丈,年轻,一切皆有可为。
若有同龄人过分谦逊,在他们眼里不是美德,是装。
苏遁的自信坦荡,不故作谦退,正对了他们的胃口。
那句掷地有声的“后生可畏”,更引起了现场所有年轻人的共鸣。
他们站起来,鼓掌,喊叫,热泪盈眶。
不只是在为苏遁喝彩,也是在向世界宣告。
少年,不可欺!
万人蹴鞠场,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旌旗猎猎作响。
陈瓘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苏遁,连声道:“狂妄!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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