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理他,重新把目光投回台上,又有博士发问了。
这一问引出了更多问。
五经博士们像是被李清照方才那一番话撬开了口子,关于格物致知的,关于心性理气的,关于知行先后、体用关系的,一桩一桩抛了出来。
苏过、苏远、苏元老、李清照四人轮番作答,引经据典,如数家珍。
苏过答问时总是不疾不徐,先将对方的论断条分缕析地捋清,顺着那逻辑一路往前推,推到某个关节处,便轻轻一拨,整个论证便散了架。
他驳得干净利落,态度却始终彬彬有礼,不像在辩经,倒像是在替对方梳理思路。
苏远则长于征引,对方问一个点,他便能随手拎出三五处相关经注来佐证,从郑玄到孔颖达再到本朝各家,脉络清晰如掌纹,像是在展开一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
苏元老年纪虽轻,却最擅长举一反三,从对方的问题里抽出那个最核心的关节,然后用一个精当的比喻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叫人听完便再也忘不掉。
最让人赞叹不已的,始终是年龄最小的李清照。
她的措辞最为锋利,总能一针见血地找到对方论述中最薄弱的那一环,然后干净利落地一刀下去,那环便断了。
她不像在回答问题,更像在用问题回答问题,用对方的刀削对方的柄,每每把人问得哑口无言,还要补上一句“博士以为如何”,让人既羞又恼却又不得不服。
双方你来我往,问答近百次。
从义利之辨到格物之法,从知行先后到心性理气,从三代之治到本朝新政,几乎把苏遁所立理论的方方面面、字字句句都拆解得明明白白、透透彻彻。
台下士子们只觉得胸中那些淤积多年的疑惑,一层一层被剥开了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一直模模糊糊能感觉到、却从未被人说清楚的核。
遇到深奥处,四人偶尔也有迟疑的时候,每逢此时,苏遁便接过话题。
他答得不多,可每一次开口,总能发人深省,让人耳目一新,反复咀嚼。
到后来,五经博士们也不再辩难了。
他们的姿态一点一点地矮下去,从质问变成了恳切,从咄咄逼人变成了虚心请教。
那些压在他们心头多年的困惑,注疏之间的矛盾、经义与现实的扞格、各家学说之间的抵牾,被他们一一摊开,倾囊倒出,再不藏掖。
从战国驺衍的阴阳五行学说,到董仲舒的天人感应;
从郑玄的三礼注,到孔颖达的五经正义;
从韩愈的道统论到本朝诸家的性理之辨;
苏遁一一作答,每一句话都不长,却总让人听完之后觉得自己想了几十年的东西,被他三两句便说尽了。
台上五经博士听得频频颔首,目光灼灼,如拨云见日,如醍醐灌顶。
台下万众士子更是如痴如醉,托腮凝神者有之,悬笔忘记者有之,屏息呆坐者有之。
更多的人提笔疾书,把苏遁说的每一个字都飞快地划在纸上,炭笔窸窣作响,纸张翻动如风过林梢。
林自坐在席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见治《尚书》的王博士把《洪范》篇里一处纠缠了半辈子的疑点摆出来,看见治《周礼》的周博士把郑注与贾疏之间那根几十年捋不顺的线头抖开......
看着他的同僚们正围着那个少年,像学生围着先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问,像干渴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场辩经,本是他一手撺掇起来的。
他把陈瓘推上前台,把十博士带上台来,为的是当着天下学子的面把苏遁的新学说打成“邪说”的。
可此刻,这座用来发难的辩经台,成了为苏遁塑造金身的莲花台,稳稳坐实了他“少年儒宗”的身份!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台下,洪羽、朱彧、古革、古堇、古巩五人坐在看台中段,热泪盈眶,胸中激荡。
激动、自豪、酸胀,百感交集,堵在喉头。
先生,成了!
他用一己之力,折服太学十博士。
今日过后,天下再无人能动摇“少年儒宗”这四个字的分量!
看台西段,赵明诚身边的小伙伴们各个两眼放光,议论纷纷。
赵明诚按捺着胸中翻涌的冲动——
他想说,台上那位少年儒宗,是我曾经的同窗,是我曾经的朋友。
可父亲那张严厉的面孔一闪而过,那句话便又咽了回去。
只能把那与有荣焉的兴奋和激切,深深埋在心底。
最角落的看台上,方天若面色铁青,一言未发。
他奉师命前来,本是要记录苏遁质疑朝廷新政的只言片语,好拿捏把柄。
到了才发现,苏遁竟是三味书屋那个差点捏断他手腕的少年。
他心头火起,越发仔细地记下苏遁每一句话,等着为他“定罪”。
可从头到尾,苏遁一口一个“大宋文治兴盛”“王安石新法为公义生利”,竟让他毫厘把柄也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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