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阳光依旧很好。

林风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睡。只是靠着那口已经空了的锅，闭着眼睛，听了一夜的呼吸声。

那些呼吸声很轻，很浅，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几声梦呓、几声压抑的抽泣。但整体来说，很平稳。

没有人死去。

至少这个夜晚，没有。

他睁开眼，看向东方。

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身上，洒在那口空了的锅上。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叶倾城还在睡。

她蜷缩在那件不知谁脱下来的外套里，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林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

王庞也在睡。

他仰面躺着，嘴张得很大，鼾声震天。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放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绷带下的黑色血迹已经干透，但他的手，似乎比昨天灵活了一些。

林风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叫醒他。

他站起来，走向废墟边缘。

废墟边缘，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叫李阳的年轻人。

他背对着营地，面朝远处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方向，手里握着那根缠着白布的钢管。钢管杵在地上，他双手搭在上面，一动不动。

林风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站定，同样看向那道裂隙的方向。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很久。

李阳开口：

“林顾问。”

“嗯。”

李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我昨晚梦见它了。”

林风转头，看向他。

李阳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那道裂隙方向，声音很轻：

“梦见那只手。”

“梦见它又来了。”

“梦见所有人都死了。”

他顿了顿。

“梦见您也死了。”

林风没有说话。

李阳继续说：

“我吓醒了。”

“醒来看见您还站在那里。”

“然后我又睡着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很奇怪，是不是？”

林风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

看着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看着那根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缠着白布的钢管。

他开口：

“不奇怪。”

李阳转头，看向他。

林风也看着那道裂隙方向，声音平静：

“我也梦见过。”

李阳愣了一下。

“您也梦见过？”

林风点了点头。

“很多次。”

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林风，看着那张透明的、布满裂纹的侧脸，看着那枚在晨光中静静亮着的暖色光芒。

然后，他问：

“那您……怕吗？”

林风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开口：

“怕。”

李阳愣住了。

林风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

“怕死。”

“怕身边的人死。”

“怕死了之后，没有人挡住它。”

“怕它再来的时候，没有人站在最前面。”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阳心里。

李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您……为什么还要站在最前面？”

林风转头，看向他。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写满困惑的脸。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道裂隙方向。

“因为那里。”

李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阳光，只有废墟，只有那道已经闭合的裂隙轮廓。

林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它还在。”

“还在那里。”

“还在看着我们。”

“如果我退后一步——”

他顿了顿。

“它就进一步。”

“如果我倒下——”

他又顿了顿。

“它就踏过来。”

李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林风收回手，看向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

看着那根被他握紧的钢管。

看着他脸上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他开口：

“所以不能退。”

“不能倒。”

“不能让它踏过来。”

李阳看着他，看着那枚暖色的光芒，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握紧手中的钢管，站起来。

站在林风身边。

同样面朝那道裂隙方向。

同样挺直脊梁。

身后，脚步声响起。

叶倾城走过来，站到林风另一侧。

王庞打着哈欠走过来，站到李阳旁边。

那些醒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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