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李唐便到了姚兴邦的院子。
暮色四合,紫灰色的天光正从西山方向一点点退去,村里的炊烟已经散尽,家家户户关紧了门窗,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也很快被夜色吞没。
姚兴邦家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中微微摇晃,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唐推门而入时,姚兴邦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整理东西。桌上摊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几样物件,一叠黄纸符箓,一柄铁尺,几根浸过黑狗血的麻绳,还有一枚巴掌大的铜制令牌。
“来了。”姚兴邦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桌上的物件一一收进一个粗布褡裢里。
“时间还早,你先坐会儿,老朽再理一遍东西。”
李唐在方桌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枚铜制令牌上。令牌约莫三指宽,一掌长,表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纹路,中间铸着一个“巡”字,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这便是巡游令?”李唐问道。
姚兴邦点了点头,将令牌系在腰间:“这是血尸宗发放的,只有巡查使和矿上主事才有。若是没有此令,夜间出门被觉察者必死!”
李唐想起狗剩记忆中那些关于“夜游神”的传说,又问了一句:“那夜游神,到底是什么?”
姚兴邦沉默了一下:“哪有什么夜游神,那些都是血尸宗的弟子。血尸宗不过以此控制凡人,让人不敢夜里出门罢了。”
李唐心中了然。
收拾完毕,姚兴邦吹熄了油灯,带着李唐出了门。院门轻轻掩上,两人沿着村道朝瓦窑堡方向走去。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头顶的紫灰色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路。山林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只夜鸟从头顶掠过,发出短促的鸣叫。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唐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土路上,一道身影正领着近二十个灰白色的僵硬身影缓缓行来。
那身影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宽布带,上面挂着一枚木牌。她的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步伐稳健。
身后跟着的那些灰白色身影,步伐僵硬,双目无神,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尸气——正是白僵。
那女子看见姚兴邦,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迎了上来,开口叫了一声:“四太爷。”
姚兴邦点了点头:“小晨,今晚轮到你巡村了?”
年轻女子应道:“是,今晚轮到孙女领队,带这些白僵去各家各户收取血食供奉。”
李唐心中微微一震。这年轻女子叫姚晨,正是三年前被血尸宗选中的那丫头。村里人都说她被夜游神收了去做炼药童子,原来竟是成了血尸宗的弟子!
姚晨又看向李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是狗剩?听说四太爷收了你做徒弟,咱还没得空恭喜呢。”
李唐微微拱手:“晨姐好。”
姚晨笑着应了声好,又忙朝着姚兴邦道:“四太爷,咱先走了,怕误了时辰,宗门怪罪。”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些。”姚兴邦挥手道。
姚晨抱了抱拳,随即挥手,身后的白僵队列便再次起步,整整齐齐地沿着岔道朝姚家村方向行去。幽蓝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姚晨走远,李唐忍不住看向姚兴邦:“姚道友,关于姚德安与姚晨的传闻,原来都是真的?”
姚兴邦一边走一边道:“姚德安与姚晨都是春字辈。他们的体质被宗门看上,去了魂池,都成功种下了鬼种。姚德安比姚晨早十几年,如今已经是血尸宗内门弟子,练气巅峰的修为,听说快要突破筑基了。姚晨是这两年才入的外门,如今练气三层。”
李唐沉默了片刻,又问:“既然来姚家村收取血食的是姚家人,那莫大爷一家怎么还遭此毒手?”
姚兴邦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自老朽当了巡查使之后,若有族人没能及时供奉血食,老朽多会从中周旋一二。时间长了,总会有人觉得可以钻漏子,少个些许,宗门倒是还能卖了老朽几分薄面。可前段时间,族里血食供奉竟然少了一成。宗门震怒,方监察实在顶不住了,便从中选中了七莫一家作为惩戒。”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老朽也实在无能为力。”
李唐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才道:“姚道友能够遮掩些许,已是顾及族亲了。奈何族人不知收敛,也怪不得旁人。”
姚兴邦没有接话,只是又叹了口气。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山势渐起,黑沉沉的轮廓在夜空中如同一头伏卧的巨兽。山路变得陡峭起来,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两侧的灌木也越来越稀疏,露出大片灰黑色的山岩。
瓦窑堡到了。
李唐站在山脚抬头望去,只见一座巨大的矿山横亘在眼前,山体呈暗灰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矿洞入口,如同蜂巢一般散布在山壁之上。大大小小的矿洞足有十余座,有的洞口宽阔,可容三四人并行;有的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入。洞口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开凿的痕迹,有些洞口还用粗木桩搭了简易的支架,防止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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