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这句话说完，连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下头，意识沉入灵魂深处，那片昏黄扭曲的火海一如既往地安静燃烧着，每次他去触碰它时，都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温柔的响应，像是早就认识了他很久很久，久到比他自己能记得的任何时间点都还要长。

猛地想起愚者艾娜丝说过的话。

——“是这样的，因为这次情况毕竟复杂，上条世界线的艾娜丝好像有点碎开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熔炉和旅者都在还在世界灰烬那边琢磨该怎么拼回去，想着要花不少时间，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世界灰烬】”

他在那次会议中，看到使徒们毁灭熔炉时代，看到她们锚定历史，看到她们在三个时代的跨度中不断锚定、不断死亡、不断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下一个世界线中复活。

这时，莱斯那不断发散的思维忽然回到了许久之前，回到了癫火艾娜丝点燃自己神格，化作神力燃料的那个瞬间。

那时的光辉无比璀璨，带着难以言喻的死寂和希冀，覆盖一切。

接着，无数艾娜丝离去的画面反复出现在记忆之中，思维挖掘到真相之后，用如此残酷的方法告诉着谜底答案！

点燃燃料，成为灰烬。

灰烬最后又凝聚成燃料，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直至彻底崩毁。

而其中关键便是————

莱斯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上的癫火。

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原来一直都在吗……”

如果癫火就是那个擦除一切的工具，是在格式化过程中唯一能持续存在的东西。

那所有艾娜丝唯一能穿越世界线方法就是————

“藏于在癫火之中。”

所以他才会在连超凡都没有成为的情况下获得癫火，所以癫火才会对思维产生负担，所以癫火才会具有焚烧包括灵魂在内的一切事物的特质，所以癫火才会带来疯狂，所以癫火才会具有隔绝与混沌的效果，所以癫火才会……

始终存在。

她们也始终存在。

莱斯将意识从思维中抽离，回到草地上，发现自己的手正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他低头盯着那双手，这双曾经在蓝星上敲键盘，在精灵之森写公文，在战场上握剑的手，此刻正安静地搁在膝盖上，指尖的颤抖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恐惧。

他认识这种颤抖，这是某种接近终极的理解带来的冲动。

例如飞上太空的宇航员在看到宇宙中的地球时，会因为认知到自己的渺小而引发的极端反应，那是埋藏在所有生物最底层逻辑的基本代码。

而对未知而产生的恐惧，远远比不上逐渐理解未知时的恐惧。

“执政官阁下？”派斯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警惕：“你没事吧？”

莱斯抬起头，发现这位以太五阶的守岸人已经放下了那台天文望远镜，正皱着眉头看向他，那双绿白异瞳里满是审视的意味，显然是注意到了他刚才那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没事。”莱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顺手把飘浮在面前的无暇之书合上，塞回环戒里：“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派斯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去深究。

这位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游侠有着自己的生存哲学，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知道的别知道，他能感受到刚才那本书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极度危险，甚至引起了他寰宇的自动防御反应。

面前这个家伙，或许比想象中还要神秘。

所以他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阁下还真是……”

“奇怪啊。”

面对这番话，莱斯只是无奈地笑一声，接着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粘在衣服上的草屑和泥土，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这几分钟里，他脑子里的世界观已经整个翻覆了一次。

癫火是用来格式化世界的工具。

那些使徒们是藏在重启程序中备份。

每一次世界线的重启，都是一次格式化。

但格式化本身并不能治好这个天生残疾的大脑，它只会让一切归零，然后在漫长的虚无中，那些没有被彻底擦除的残余，赌约的碎片，癫火的余烬，逆模因之地中的残留记忆，又会重新催生出新的文明，新的灾难，新的过载。

然后再次格式化。

一次又一次。

直到旧日重现。

直到世界崩毁。

直到癫火熄灭。

莱斯抬头望向那片星空。

刚才白娅留下的箴言中还说过，星空是真实的。

真实的宇宙。

真实的恒星。

真实的物理法则。

但忽然的，一种被世界隔绝的孤独感又涌上心头。

莱斯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在自己心里给出了答案。

他是另一个真实宇宙中脱离出来的碎片。

蓝星也是真实的，他的前半生也是真实的，他出生的那个世界，那套完整的物理法则，那套与他现在所处的幻想截然不同的宇宙规律，也全部都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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