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的麦子在五月里抽了穗,风一吹,田垄上翻起金色的浪,穗尖的芒刺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凌云蹲在田埂上,看着少年用木尺量麦穗的长度,指节被麦芒扎得发红,却浑然不觉。
“凌哥,你看这穗子!”少年举着尺跑过来,声音里带着雀跃,“比去年长了一指,沈知府说,照这势头,秋收时能多打两成粮!”
凌云接过木尺,量了量自己面前的麦穗,确实比普通麦种饱满。他教村民们的“选种法”——只留穗大粒满的种子,果然起了作用。“让大家再勤快点,除草时别碰伤麦根,浇水顺着垄沟浇,别淹了麦秆。”
“哎!”少年应着,转身又扎进麦浪里,军袄的衣角在金色波涛里一闪一闪,像尾快活的鱼。
田埂那头,沈知府正和几个老农说话,手里攥着本账册,时不时往麦地里指。见凌云过来,他合上账册,叹了口气:“凌壮士,粮食是够了,可这军械……怕是撑不过秋收。”
“怎么了?”凌云皱眉。
“神机营的火药迟迟不到,说是被京城扣下了,理由是‘核查用量’。”沈知府往北边瞥了眼,声音压得很低,“怕是刘瑾的意思,他还记恨着王御史那茬呢。”
凌云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亮。自囚车押送队伍出发后,京城就没了消息,既没说刘瑾倒台,也没说释放王御史,像块石头投进了深潭,连点涟漪都没起。“没有火药,连弩和投石车都成了摆设。”
“可不是嘛。”沈知府愁得直搓手,“鞑靼人要是这时候来,咱们只能用锄头拼了。”
正说着,周昂骑着马从官道上奔来,马鞍上捆着个麻袋,烟尘呛得他直咳嗽。“凌壮士,沈大人,大同卫送来的,说是从草原那边截获的。”
麻袋解开,里面滚出几个羊皮袋,还有块血淋淋的布料,上面绣着半个“安”字——是柳溪村妇人系在囚车上的红布。
少年的脸“唰”地白了:“这是……这是王大爷家的红布!囚车……囚车出事了?”
凌云捡起红布,布料上的血已经发黑,边缘有明显的刀痕。羊皮袋里装着几封书信,是用蒙文写的,墨迹潦草,像是急着写就的。“周将军,找个懂蒙文的来。”
懂蒙文的老卒很快被找来,他哆嗦着展开书信,念了几句就停住了,脸色煞白。“说……说什么?”沈知府追问。
老卒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信里说……囚车在狼山被鞑靼人截了,王御史和锦衣卫都被……被杀了,尸体扔进了狼山的天坑。还说……还说这是刘瑾的意思,他给了鞑靼人五十车粮草,让他们动手。”
“狗贼!”周昂一拳砸在马背上,马疼得直尥蹶子,“竟敢通敌杀官!老子这就带人马去京城,剁了他的狗头!”
“别冲动。”凌云按住他的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咱们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刘瑾既然敢这么做,肯定在京城布好了局,就等咱们送上门。”
少年攥着那半块红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囚车上还有咱们的人啊!”
“不。”凌云望着草原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泛着青灰色,像条冰冷的蛇,“咱们得让刘瑾知道,北疆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他对周昂道:“你带三百人去狼山,找到囚车队伍的遗骸,好好安葬。记住,别和鞑靼人硬拼,他们既然敢留下书信,就是想引咱们去。”又转向沈知府,“让人把所有连弩都拆了,箭头磨锋利,就算没火药,也能当长矛用。”
最后,他看向少年:“你去柳溪村,告诉村民们,囚车队伍是被鞑靼人杀的,和朝廷无关。就说……就说咱们会为他们报仇。”
少年咬着唇,用力点头,转身时红布从指缝滑落,被风吹进了麦浪里,像朵凋零的花。
接下来的几日,应州城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士兵们在城墙上打磨箭头,“沙沙”的摩擦声里,没人说话;村民们依旧在田里干活,只是脚步慢了许多,麦浪翻涌时,总有人直起腰,望向狼山的方向。
凌云带着人在城外的空地上演练阵法,他将士兵分成三队,一队持盾在前,一队持矛在后,最后一队用投石车抛射石块,模拟鞑靼人的骑兵冲锋。
“盾手蹲下!矛手向前!”他站在高台上大喊,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左臂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有条虫子在啃噬骨头。
少年背着弓箭,在队伍里穿梭,哪个士兵的矛没举直,哪个盾手的姿势不对,他都一一纠正。他的嗓门亮,比凌云喊得还凶,只是喊完后,总会偷偷抹把脸,像是有汗进了眼睛。
演练结束时,夕阳把麦浪染成了橘红色。凌云走下台,看到少年正蹲在麦地里,手里捏着根麦穗,指尖无意识地搓着麦粒。“在想什么?”
“在想囚车队伍里的张大哥。”少年声音很轻,“他说过,等打完仗,就回柳溪村娶媳妇,还让俺给他当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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