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大亮,是那种被一夜暴雨彻底洗刷过后的、清透而刺眼的亮。湿漉漉的瓦片反射着阳光,檐角挂下的水珠嘀嗒坠地,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湿痕。街巷里开始有了人声,车轮声,小贩试探的叫卖声,混杂着水流冲刷沟渠的哗哗声,渐渐将雨夜的死寂淹没。
只是这热闹里,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谈论着昨夜沈府方向隐约的喧闹,和今早把守沈府各门、如临大敌的官兵。沈家完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在雨后的清晨,迅速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客栈大堂,人声鼎沸。茶客们唾沫横飞,兴奋地复述、夸大、演绎着听来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沈万三被抓了!就在城外十里坡,跟丧家犬一样!”
“岂止是抓!沈府都给抄了!官兵围得铁桶似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抄得好!这些年沈家干的缺德事还少吗?强占了我家三亩水田,逼得我爹上了吊!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开眼?我看是安王世子开刀了!周家才倒几天?沈家这就步了后尘。这位小世子,年纪轻轻,好生厉害!”
“可不是嘛!听说昨晚上,沈家派了死士去刺杀世子,结果一个都没回来,全被料理了!”
“嘶——真的假的?这沈万三,真是狗急跳墙,死有余辜!”
“我看呐,这还没完。周、沈两家倒了,剩下那几家,怕是要睡不着觉喽……”
“可不是!你们没听说?官府放出风了,周家和沈家空出来的盐引、漕运份额,要重新招标,价高者得!那几家,还不得抢破头?”
“抢吧抢吧,抢得越凶越好!最好都抢个倾家荡产!”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慕容安坐在二楼临街的雅间,窗子开了一条缝,楼下大堂的议论声嗡嗡地传上来,混着街上复苏的市井嘈杂。他慢慢喝着白粥,配着一小碟酱瓜,神色平静,仿佛楼下谈论的腥风血雨,与他毫无干系。
陈平站在一旁,低声道:“世子,李大人那边传话,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己分别收押。沈万三父子关在死牢,与其他囚犯隔开。沈家产业,正由户部、刑部、总督府三方派员清点查封,账册、地契、库银,都在造册。”
“嗯。”慕容安应了一声,夹起一片酱瓜,脆生生的,带着咸鲜的酱香,“王家那边,有动静吗?”
“王老爷子派人送了礼单过来,说是恭贺世子为民除害,铲除奸佞。礼单……很厚。”陈平语气有些异样。
慕容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王守仁这只老狐狸,动作倒是快。沈家刚倒,他就急不可耐地递上了投名状,还如此丰厚。是真心归附,还是急于撇清,或是想在这新一轮的洗牌中抢占先机?
“礼,不收。回话,就说本钦差奉命办差,秉公执法,不受私礼。王老爷子深明大义,主动投诚,朝廷自有公论,不必多礼。”
“是。”陈平应下,又道,“另外,李、赵、钱、孙、陈五家,今日一早,都派了人往王府去了,这会儿怕是还没散。”
慕容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沈家倒下,留下的巨大利益真空,让这些昔日的“盟友”再也坐不住了。王家近水楼台,又第一个“反正”,自然成了他们探听风声、合纵连横的首选。只是不知道,王守仁那间雅致的花厅里,此刻正在上演怎样的戏码。
“让他们去。”慕容安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所剩不多的粥,“戏台搭好了,总得让人家唱几出。唱得越热闹,我们看得越清楚。”
他喝下最后一口粥,推开碗,站起身来。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显单薄却异常首挺的肩背线条。
“备轿,去大牢。”
扬州府大牢,比前几日更显阴森压抑。不仅是因为关进了更多沈家的人,更因为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在弥漫。狱卒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低了嗓子,眼神里透着不安和窥探。周文昌的嘶吼仿佛还在石壁间回荡,如今又添了沈家人的哭泣、咒骂和绝望的哀告。
死牢在最深处。沈万三和沈明分开关在两间相邻的囚室,铁栏粗大,只在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下一点昏黄的光。沈万三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那身昂贵的绸衫早己在昨夜奔逃和抓捕中变得污秽破烂,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泥污和擦伤。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像是睡着了,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清醒的事实。
隔壁,沈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的、对父亲的埋怨和对命运的诅咒。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牢门外。
沈万三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栅栏外出现的人影。
慕容安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的箭袖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未佩玉,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乌木簪。干净,利落,与这污浊肮脏的死牢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陈平,再后面是牢头和两个按着刀柄的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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