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主,你太天真了。”王守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安王世子是带着皇命来的,是要彻底整顿江南,收回盐务、漕运,将世家势力连根拔起。你卡他?你拿什么卡?江南总督李岩的兵,就在城外。扬州卫指挥使赵德彪,是周家女婿,可周家一倒,他自身难保,还能听你的?至于盐价、漕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西人:“周、沈两家倒下,空出来的份额,足够维持江南运转一段时间。咱们几家若是联手罢市,正好给了他借口,将咱们的产业一并查封,名正言顺地收归朝廷。到时候,咱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西人脸色都变了。他们只想着反抗,却没想透这一层。
“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吞了?”李茂才急道。
“自然不会。”王守仁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招标,是毒计,可也未尝不是机会。”
“机会?”几人一怔。
“对,机会。”王守仁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咱们不仅要争,还要大张旗鼓地争。把家底都亮出来,把价码抬得高高的。让安王世子,让朝廷,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咱们几家的财力,咱们在江南的分量。”
“王老,这……这不是把肉往虎口里送吗?”钱四海皱眉。
“是送肉,可送的,未必是咱们自己的肉。”王守仁眼中精光闪烁,“周、沈两家倒了,可他们的账目,还在咱们手里。这些年,他们走私贩私,贪墨的银子,有多少是经了咱们的手,走了咱们的账?咱们只需将其中一部分,做成咱们‘竞标’的资本,报上去。朝廷收了,是赃款。咱们花了,是‘竞标’失利,血本无归。可实际上,咱们亏什么了?”
西人面面相觑,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妙啊!”赵秉忠一拍大腿,“用周、沈的赃款,去填这个坑!朝廷若是收了,咱们就哭穷,说为了竞标倾家荡产,博取同情。朝廷若是不收,或者查出来是赃款,咱们就推说不知情,是周、沈当年与咱们的正常生意往来。怎么着,咱们都不亏!”
“正是此理。”王守仁点头,“而且,咱们几家要争,但不能真往死里争。要做出争抢的样子,互相抬价,把场面做足,但最后,要让王家……或者让其中一家,以‘合理’的价格,拿到最大的份额。”
“让王家拿?”孙有德有些不甘。
“这只是权宜之计。”王守仁看着他,“拿到份额,不等于就真能吃下。盐务、漕运,涉及多少环节,多少人手?朝廷就算收了回去,一时半刻,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接手。到时候,还得依靠咱们。份额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几家的根本,不能伤。用周、沈的赃款,演一场戏,保住咱们自己的家业,这才是要紧的。”
几人低头沉吟。王守仁这招,看似低头,实则以退为进,既应付了朝廷的招标,又保住了自身,还能趁机洗白一部分与周、沈的勾连,甚至可能让王家更进一步……老狐狸,果然老谋深算。
“王老高见,我等佩服。”钱四海率先拱手。
“就依王老所言。”李茂才和赵秉忠也点头。
孙有德虽然还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只得闷声道:“听王老的。”
“好。”王守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咱们就议一议,这戏,怎么演才像。价码,抬到多少合适。份额,最终‘落’在谁家……”
阁内的气氛,从焦躁恐慌,渐渐变成了另一种压抑的、带着算计的凝重。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将檀香的烟雾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仿佛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交易与谋划,在其中无声涌动。
然而,就在这看似达成共识、共谋对策的时刻,阁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变了调的惊呼:
“老爷!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王明远起身呵斥。
管家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老、老爷……大公子……门、门外……官兵……好多官兵!把、把咱们别院……围、围起来了!”
“什么?!”王守仁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被王明远一把扶住。
李茂才、赵秉忠、钱四海、孙有德西人也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官兵?哪来的官兵?李岩的人?”王守仁强自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不像是李总督的人……”管家声音带着哭腔,“旗号……旗号是……是‘张’!还、还有皇、皇上的……金吾卫!”
“张?金吾卫?”王守仁如遭雷击,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张?难道是……张猛?他不是在北疆吗?金吾卫?皇上身边的金吾卫,怎么会来扬州?
“王、王老……这、这是……”李茂才胖脸上的肉不住抖动,话都说不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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