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血口喷人！”

争吵，攻讦，恐慌，兴奋，忧虑……种种情绪，在京城各个角落发酵，只等明日朝会，便要喷涌而出。

而风暴的中心，皇宫深处，慈宁宫。

今夜，宫灯格外明亮，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暮气。太皇太后周氏，己年过六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青灰。她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下首，坐着她的娘家侄女，如今的皇后周婉儿。皇后不过双十年华，容貌姣好，此刻却脸色苍白，眼圈通红，手中帕子被绞得紧紧的。

“姑母……”皇后声音带着哭腔，话未出口，泪先流了下来，“父亲他……还有叔伯们……真的……真的就……”

“闭嘴！”太皇太后猛地睁开眼，眼中厉色一闪，吓得皇后一哆嗦，连忙噤声，只小声啜泣。

佛珠在指尖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太皇太后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周家，她的娘家，江南第一世家，就这么完了？周文昌，她那个眼高于顶、精明一世的弟弟，就这么下了死牢，等着秋后问斩？还有那些侄儿、孙辈……

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她以江南世家女的身份入宫，周家是如何倾尽全力，助她登上后位，又扶保她的儿子登上皇位。虽然儿子早逝，孙子年幼，但周家，始终是她最大的依仗，是她在深宫之中，面对波谲云诡的朝局，最大的底气。

可现在，这依仗，这底气，被人连根斩断！斩断它的，是她的亲孙子，当今的皇上！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安王世子！

好，好得很！

她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慈和。佛珠捻动的声音停了。

“婉儿。”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姑母……”皇后抬起泪眼。

“哭，有用吗？”太皇太后看着她，目光如刀，“周家男人还没死绝呢！就算死绝了，只要哀家还在，只要你还是皇后，周家，就还没完！”

皇后被她目光所慑，止住了哭泣，但眼中依旧茫然绝望。

“皇上……皇上他……”

“皇上？”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他是翅膀硬了，觉得用不着哀家，用不着周家了。觉得江南那块肥肉，该收回去，自己吃了。可他也不想想，江南是谁帮他稳住的？没有周家，没有八大世家，江南能有今日的富庶？他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太皇太后重新捻动佛珠，速度比刚才快了些，“周家倒了，还有王家，李家，赵家……他们几家，难道就坐以待毙？江南，是八大世家的江南，不是他梁承胤一个人的江南！他想动江南，就得问问江南的士绅答应不答应，问问朝中那些与江南有牵连的大臣答应不答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慕容安……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有点小聪明，和他那个舅舅陆明轩，就想把江南掀个底朝天？他以为抄了家，杀了人，就万事大吉了？江南的盐，谁来煮？江南的漕粮，谁来运？江南的丝绸茶叶，谁来卖？离了八大世家，江南就得停摆！到时候，市面动荡，民怨沸腾，我看他如何收场！”

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姑母的意思是……”

“等。”太皇太后吐出这个字，带着刻骨的冷意，“等江南乱起来。等朝中那些拿了江南好处的人，坐不住，跳出来。等天下人看到，皇上和他重用的安王世子，是如何把好端端的江南，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到那时……”

她没有说下去，但皇后己经明白了。到那时，皇上就是刚愎自用，任用小人，祸乱江南。朝野压力之下，安王世子必然成了替罪羊，皇上也得退让。周家的仇，未必没有机会报。甚至，周家未必不能死灰复燃。

“可是，姑母，万一……万一江南没乱呢？”皇后还是有些不安，“我听说，那安王世子，手段厉害，又有陆明轩和李岩他们帮着……”

“乱不乱的，由不得他。”太皇太后笃定道，“八大世家在江南经营百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就算家主被抓，产业被抄，底下那些人呢？那些掌柜、账房、工匠、船工、盐丁……他们靠什么吃饭？朝廷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钱粮，养活他们？能派那么多人，接手那么大的摊子？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只要有一处断了粮，停了盐，江南，就得乱！”

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即将因为这场清洗而陷入混乱的锦绣之地。

“等着吧。哀家倒要看看，他梁承胤，和他那个好堂弟慕容安，能得意到几时。”

佛珠，在她手中，捻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烛火跳跃，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着，晃动着，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鬼魅。

夜，还很长。

京城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过宫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却己注定惨烈的斗争，奏响前奏。

而江南，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雷霆洗礼的土地，是会在废墟上重获新生，还是陷入更深的混乱与黑暗？

答案，在风中飘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沉甸甸地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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