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和一个行商打扮的人低声商议着什么，桌上摆着些干粮，一灯如豆，映着他疲惫而惊惶的脸。江宁卫的官兵破门而入时，他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只是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地。他身边那个“行商”，也一并被拿下，经过审问，不过是陈友德临时雇的、帮他打探消息的本地人，所知有限。

当陈友德被押回江宁，送入大牢，看到隔壁牢房里，同样面如死灰、瘫在草堆里的金三和沈七时，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甚至没等上刑，在慕容安冰冷的注视和柳明义出示的、盖有总督大印的公文面前，就一五一十地招了。

他是沈家安插在江宁商界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沈家一条重要的“白手套”。沈家不少来路不明的银钱、货物，都是通过陈记米行“洗白”或中转。沈家倒台前，曾秘密转移了一批财物，包括部分军械，藏匿在几处只有核心人员才知道的地点。陈友德是知情人之一，也负责其中一部分的“处理”。他本打算趁乱吞下一些，然后远走高飞，却不料慕容安来得太快，抄家追赃的力度远超想象。眼看藏匿点一个个被发现，他坐不住了。正好，有人找上了他。

“是谁找的你？”公堂之上，慕容安端坐主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友德跪在堂下，浑身发抖：“是……是一个叫‘胡先生’的人派人传的话，说……说只要小的帮忙做一件事，就能保小的平安离开江南，还会给一大笔安家费……”

“做何事？”

“就……就是……找机会，烧掉一艘下关码头的漕船，最好是粮船……”陈友德声音越来越低。

“胡先生？”慕容安眉头微蹙，“全名？样貌？来历？”

“小的……小的不知全名。只见过一次，蒙着脸，声音很哑，听不出年纪。来人只说是‘胡先生’的意思。至于来历……传话的人暗示，是……是京城里的大人物，手眼通天，让小的只管办事，不要多问。”陈友德哭丧着脸，“小的也是一时糊涂，怕被沈家的事牵连，又贪图那笔安家费，就……就……”

“所以你找了侯三，侯三找了癞头三和刘三，在船上做了手脚？”

“是……是……”

“沈家藏匿的军械，除了被沈七卖掉的和我们起获的，其余在何处？那个‘胡先生’为何让你烧粮船？除了你，沈家还有哪些余党潜伏？你与江宁哪些官员、士绅仍有勾连？”慕容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越来越冷。

陈友德不敢隐瞒，将自己知道的沈家藏匿地点、可能联络的残余势力，以及平日里与江宁府某些胥吏、差役，乃至个别不入流小官的“孝敬”往来，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但对于“胡先生”的身份目的，以及与更高层官员的勾结，他确实所知有限，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含糊的说辞。

慕容安知道，陈友德这个层级，能接触到的也有限。“胡先生”或许只是个代号，背后究竟是谁，还需要更深的挖掘。但陈友德的供词，己足够将沈家残存的网络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也坐实了江宁粮船纵火案乃沈家余孽勾结外部势力所为。

陈友德签字画押，被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金三、沈七等人，也在确凿证据面前，对各自的罪行供认不讳。

人证、物证、口供，链条完整。

慕容安雷厉风行，总督府行文迅速下发。

江宁府衙，刘同知接到盖着总督大印的公文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公文上措辞严厉，直指江宁府、漕运司“平日玩忽懈怠，致有奸人混迹，几酿大祸”，虽念其“事后补运、整顿尚属勤勉”，但“其咎难辞”，着令刘同知、赵奎“戴罪办事，以观后效，再有疏失，定严惩不贷”。同时，将此次擒获沈家余孽、破获军械倒卖、查实漕船纵火案的“功劳”，记在了“总督衙门明察暗访，江宁卫、府衙差役协同”上。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但刘同知知道，自己脑袋上的乌纱帽，己经是悬在梁上了，随时可能掉下来。他不敢再有半分懈怠，立刻召集三班衙役，按照总督府提供的名单，全力缉拿陈友德供出的沈家余党，以及那些收了“孝敬”的胥吏差役。一时间，江宁府狱人满为患。

与此同时，另一份措辞严厉的公文，也送达了江宁卫指挥使的手中，申饬其“治军不严，军械流失”，责令其即刻彻查卫所内部，追查流失军械去向，严惩相关责任人，并将结果“据实详报”。

漕运司那边，赵奎的日子同样不好过。虽然公文没把他列为“同犯”，但“管理不善，致有奸人混迹漕丁水手之中”的帽子是扣实了。他被勒令停职反省，配合调查，漕运司一应事务，暂由副手代理。

江宁官场，风声鹤唳。那些原本以为能敷衍过去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怠慢。总督府的命令，在江宁乃至整个江南，开始得到前所未有的、不打折扣的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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