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江宁城的大街小巷,终究是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驱不散沉沉的暮气,却像一种固执的仪式,宣告着旧年的终结。家家户户门楣上贴起了新的桃符,炊烟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无力。秦淮河畔,往年灯火璀璨、画舫如织的景象不复存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映着冰冷漆黑的河水。
一种比天气更深的寒意,笼罩在官绅富商心头。总督府的简报余波未平,陈家的“顺从”又透着诡异。聪明人都在观望,都在猜测,这短暂的平静下,酝酿着怎样的风暴。年礼走动少了,宴饮几乎绝迹,连最喜热闹的盐商、绸缎庄老板们,也关起门来,守着家小,惴惴不安。
总督府后衙,却是一派迥异的景象。几盆水仙开得正好,幽幽的香气冲淡了空气里的清冷。慕容安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直裰,正与柳明义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
“陈继礼从寒山寺回来后,闭门谢客,只派人去了江宁府大牢,给那几个被羁押的船行管事和码头胥吏,送了些御寒的衣物吃食,说是‘主仆一场,略尽心意’。”柳明义落下一子,低声道,“刘同知那边,对码头案的追查倒是‘雷厉风行’,又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审讯记录做得漂亮,看样子是想拿这些人顶罪结案,给总督衙门一个交代。”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慕容安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目光落在棋盘一角,“陈柏年倒是舍得。码头这条尾巴,看来是准备彻底斩了。织造衙门那边呢?”
“按大人吩咐,采购单子放出去了,柳家接了一部分,另外几家口碑尚可的中小机户也分了些。陈家掌控的那几家大机户,虽未明说,但颇有怨言,私下串联,似有动作。”
“让他们串。”慕容安将白子轻轻按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跳出来,怎么知道是哪些魑魅魍魉?海防衙门那边有消息吗?”
柳明义摇头:“还没有。那艘可疑船只像是彻底消失了。沿海岛屿星罗棋布,暗礁密布,若要藏匿,极难搜寻。己经加派了人手,扩大了巡查范围。”
慕容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专注地看着棋盘。柳明义知道,这是大人思考时的习惯。海上的线索断了,陈家的反应又如此“配合”,反而让人更加不安。就像这棋局,对手突然放弃了边角的争夺,将力量缩回了中腹,是力有不逮,还是另有图谋?
“陈家那条海上的线,”慕容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刀刃般的寒意,“先帝在时,便有所察觉,只是沈家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未能深查。如今沈家己倒,若陈家真是那条线上岸的接头人,甚至……参与者,那他们此刻的隐忍,就说得通了。弃掉岸上这些碍眼的枝叶,保住海里的根系。甚至,可能还在策划着更大的动作。”
柳明义心头一紧:“大人的意思是……”
“继续施压,但不必逼得太紧。”慕容安道,“码头案,让刘同知去办,他想结案,就让他结,但要把他推出来的人,背景、关系,查得一清二楚。织造衙门的单子,照常给,看哪些人跳得最高。盯紧寒山寺,盯紧所有与陈家有资金往来、特别是涉及银号、钱庄、异地汇兑的账目。还有,陈继儒的下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柳明义应下,想了想,又道,“柳家那边……接了织造的单子,这几日颇为忙碌,据说连除夕都在赶工。清水县的米路也通了,虽然量还不大,但总算缓过一口气。另外,那位周文渊周秀才,近日与柳大小姐走动颇勤,似是常去铺子里看书,偶尔也帮衬些生意,在士林中,为柳家说话的人也多了些。”
慕容安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周文渊……此人底细查清了?”
“查过了。确实是江宁本地一个老秀才,出身寒微,颇有才名,但性情耿首,不阿权贵,屡试不第后便绝了科举心思,以教书、鬻字画、替人写状纸为生,在寻常百姓和清流士子中,名声不错。他与柳家之前并无往来,似是柳家出事后方才结识,对柳小姐的为人处世,颇为赞许。”
“清流……”慕容安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掠过一丝思量,“江南清流,与陈氏这等豪绅,向来不甚和睦。周文渊接近柳家,是出于本心,还是……有人授意?”
“属下会继续留意。”
棋盘上,黑白犬牙交错,一时难分胜负。慕容安推开棋枰,起身走到窗前。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黯淡的天光。
“江南的雪,该停了。”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自语道,“雪停了,化雪的时候,才最冷。告诉陈平,各处岗哨,加倍小心。年关前后,人心浮动,最易生事。”
“是。”
柳宅里,同样感受不到多少年节的气氛,却有一种久违的、带着焦灼的忙碌。织造衙门的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柳家重新活泛过来,却也带来了沉甸甸的压力。货要得急,质量要求高,不能出半点差错。赵掌柜几乎住在了铺子里,亲自盯着染坊的炉火,看着织机的穿梭。新请的几位染工、织工,知道这是柳家翻身的机会,也是他们自己的饭碗,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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