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衙的签押房，炭火烧得倒是很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却也蒸腾起一股陈年纸张和官印油墨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暖烘。陈通判褪去了在柳家的官威，此刻正半眯着眼，斜倚在太师椅上，一手端着盖碗茶，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案几上那枚用油布包着、从柳家带回的夜行衣碎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山羊胡随着他捻动的动作微微颤动。

柳若漪垂手站在下首，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她知道，从她被“请”进这间签押房，而非公堂，陈通判的态度就己昭然若揭——这是要“私了”的姿态。但周文渊的出现，又让这“私了”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柳氏，”良久，陈通判才慢悠悠开口，眼皮也没抬，“坐吧。”

“民女不敢，大人面前，民女站着回话便是。”柳若漪声音平静。

陈通判似乎也不勉强，呷了口茶，放下茶碗，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柳若漪脸上逡巡片刻，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柳家的事，本官会查。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年节下，府衙事忙，刑房积案如山，你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查个水落石出，恐怕也需些时日。”

柳若漪心下了然，这是要拖延，甚至不了了之的托词。“大人明鉴，民女不敢催促。只是织造衙门的官货交付在即，染坊被焚，虽未损及库房主料，却也影响了工期。民女唯恐误了宫用，有负皇恩，也怕误了大人的差事。那纵火凶徒胆大包天，竟敢在年节对为宫室制货的作坊下手，实乃藐视王法，若不尽快缉拿，恐其愈发猖獗，再生事端，届时……”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通判，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清晰，“不仅民女一家惶恐，织造衙门那边，怕也不好交代。毕竟，何司库昨日还来查验过，对这批货很是上心。”

她搬出了织造衙门和何司库，既是提醒，也是隐隐的施压。陈通判脸色果然微微一僵，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柳若漪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延误官货的后果，也暗示了纵火案背后可能涉及的利益争斗，甚至牵扯到织造衙门内部。柳家这小小的铺子，如今因接了官单，反倒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所在。

“柳氏倒是伶牙俐齿。”陈通判哼了一声，将那块黑布条扔回案上，“本官自会斟酌。不过，你口口声声有人蓄意纵火，可有切实证据，指明是何人所为？”

“民女不敢妄加揣测。”柳若漪低头道，“现场痕迹，仵作己有勘验。民女只是据实禀报，一切全凭大人明断。”

“哼，据实禀报？”陈通判语气转冷，“柳氏，你柳家与陈家之间的龃龉，本官也略有耳闻。码头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你柳家接了官单，陈家失了面子，难免有人心怀怨恨。可这无凭无据，总不能因两家有隙，就认定是陈家所为吧？办案，讲的是证据。”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敲打柳若漪，让她不要胡乱攀咬，更是在暗示，即便他知道可能是陈家做的，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不会、或者说不敢轻易动陈家。

柳若漪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恭顺：“大人所言极是。民女只求大人秉公执法，查出真凶，以正视听，以安民心。至于柳家与陈家的旧怨，民女不敢混淆公私。”

陈通判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眼前这女子，年纪轻轻，遭此大劫，却不见多少惊慌失措，反而条理清晰，言辞谨慎，甚至懂得拿织造衙门来压他，绝非寻常商户之女可比。难怪陈家会将她视为眼中钉。

“罢了，”陈通判挥挥手，似有些疲惫，“你且将昨夜情形，详细录一份口供。本官会着人勘查现场，走访邻里。若有消息，自会告知于你。不过，柳氏，”他语气加重，“你也当知，这江宁城水深，有些事，能化则化，不必太过执着。安安分分做好你的生意，把织造衙门的差事办妥了，才是正理。至于其他，”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自有本官……和上头斟酌。”

“是，民女谨记大人教诲。”柳若漪行礼。她知道，陈通判这是在警告她，同时也是在给自己、给背后指使他的人找台阶下。所谓的“查”，大概也就是走个过场，最后或许会抓一两个“流窜作案的小贼”顶罪，给柳家、给织造衙门一个交代，也堵住像周文渊那样的“多事者”的嘴。

但这也够了。至少，这案子是立案了，陈家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来放火。至于暗箭……柳若漪攥紧了袖中的手，她只能自己多加提防。

录完口供，己是晌午。柳若漪走出江宁府衙的大门，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却没什么暖意。她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的空气，将签押房里那股陈腐压抑的气息驱散几分。

“柳小姐留步。”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若漪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普通衙役服色、面容精干、约莫西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方才在签押房里负责记录的一个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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