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在年节与新岁的夹缝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喧嚣与沉寂交织的景象。街面残留的雪迹被行人车马践踏成污浊的冰水，店铺早早开了门，伙计呵着白气招揽生意，货郎挑着担子吆喝，间或响起零星的爆竹声，驱散旧岁的晦气。然而这份热闹底下，似乎总潜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涌动。

柳家染坊走水的事，并未在街面上掀起太大波澜。官府那边，陈通判派了人装模作样地勘查了几日，也找了些左邻右舍问话，最终只含糊地发了道告示，大意是“疑是年节灯火不慎，引燃杂物，或有小贼趁乱行窃，己责令坊正、铺行严加防范，并着衙役加紧巡查，以安民心”，便再无下文。至于那“小贼”，自然是抓不到的，多半最后不了了之。这结果，早在柳若漪意料之中。陈通判能“查”到这个份上，大概还是看在周文渊那番话，以及柳家背后“织造衙门”那点若有若无的牵扯上。

柳家铺子内部，却是另一番光景。染坊的清理和修葺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被烟熏坏的布料能救的救，不能救的登记造册，库房里的存货被清点出来，织机日夜不停地转动，伙计们三班倒，硬是在不误工期的情况下，一点点弥补着损失。大小姐“工钱加倍、事后重赏”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稳住了浮动的人心。明面上，柳家上下拧成了一股绳，憋着一口气，要把这难关闯过去。

暗地里，三掌柜分头行动。刘伯动用了早年在码头、货栈积攒下的隐秘人脉，几日后带回话来，说那雷豹“对李记的油水很感兴趣，尤其听说李茂那老东西还藏了笔不义之财，更是摩拳擦掌，只等机会”。至于机会怎么创造，柳若漪没问，刘伯也没细说，只道一切都在安排，让大小姐安心等消息便是。赵掌柜将铺子守得铁桶一般，白日里伙计进出都需对牌，夜间更是明暗双岗，连后院的野猫都别想轻易溜进来。钱掌柜则带着银子，在衙门和街面上小心打点。给孙书吏的那份“茶水钱”送得巧妙，孙书吏“笑纳”了，之后果然“无意中”透露了几次消息，无非是“上头压力大，陈府催得紧”、“陈家大管事陈福似乎挨了训斥，这几日脾气坏得很”、“陈家那边也在打探咱们铺子的动静，大小姐出入小心”之类的片言只语。消息不多，却也让柳若漪能大致窥见江宁府和陈家内部的一些微妙动向。

周文渊那边，自那日街边汤面摊一别后，再无音讯。那顶青布小轿，也未再出现在柳家附近。仿佛那日他一番点拨，只是心血来潮，或者只是路见不平的一声叹息。柳若漪几次提笔，想写封信去问安，或者讨教，但最终还是搁下了笔。周文渊其人，如雾里看花，看不清深浅，也摸不透意图。与其贸然接触，不如静观其变。他既出言提醒，想必也在关注着柳家，或者说，关注着这场博弈的走向。他不露面，或许有他不露面的道理。

倒是总督府那边，隔了两日，派了个脸生的管事过来，说是奉总督夫人之命，送了些压惊的药材和补品，还问了问损失和工期，态度颇为和煦。管事言语间，对前番“码头风波”只字不提，对昨夜大火也只作寻常慰问，末了，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夫人说，柳小姐一个女儿家，打理这么大铺子，还要应付官面上的差事，着实不易。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遇到了什么宵小之辈滋扰，不妨递个话到府里，夫人或许能帮着说和说和。”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柳家背后，总督府并未撒手不管，至少表面上的“关照”还在。这算是一颗不大不小的定心丸，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柳若漪，柳家如今是挂在总督府这棵大树上的藤蔓，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可能俱损。

至于阿福，依旧沉默寡言，除了干活，便是待在角落，像个无声的影子。那夜救主时的凌厉，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柳若漪暗中观察了几日，也试探了几次，阿福始终是那副木讷憨厚的模样，问什么都只是摇头点头，比划着简单的手势，眼神干净得几乎有些空洞。柳若漪心中的疑虑，便也渐渐压了下去。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眼下千头万绪，一个身世清白、肯卖力气、关键时刻还能救主的哑巴伙计，实在不该是首要怀疑的对象。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紧绷中，滑过去几天。转眼，离织造衙门交第一批官货的期限，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这天晌午过后，天色又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雪。柳若漪正在前厅对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大小姐！大小姐！”看门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外头……外头来了好多车马！像是……像是织造衙门的人！”

柳若漪心中一凛，放下账本，快步迎了出去。

只见铺子门外窄巷里，停着三四辆罩着青布的车轿，前后簇拥着十来个青衣小帽的衙役和仆从，阵仗不小。当先一辆车轿的帘子打起，下来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袍子、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髯的中年官员，正是织造衙门的何司库。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年轻书吏，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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