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听闻柳家承揽了今岁宫中年节部分锦缎采办,手艺精湛,颇得织造衙门何司库称许?”
“大人谬赞。柳家不过是恪尽职守,尽力而为,不敢当‘精湛’二字。何司库宽厚,多有提点,民女感激不尽。”柳若漪谨慎答道,不卑不亢。
“哦?”沈砚眉梢微不可查地一挑,“既然手艺得宜,何司库也称许,那为何柳家第二批货送入衙门数日,至今未能拿到入库凭条?”
果然是为这事而来!柳若漪心头雪亮,周文渊送的“东风”,果然吹到了这位沈佥事面前。只是不知,他对此事了解多少,态度又是如何。
她略一沉吟,决定据实以告,但有所保留:“回大人,民女亦是不解。货品送入当日,经织造衙门书吏现场验看,并无异议,签字画押后拉入衙门库房。按例,三日内当发还入库凭条。然民女昨日亲往衙门询问,被告知货品‘花色有细微出入,需核验’,故而拖延。民女恳请当面核对,亦被婉拒。如今期限日近,民女心中实在惶恐,不知何处出了差池,还望大人明察。”
她语气平静,将事情原委道来,既点明了“按例三日”和“现场验看无异议”的关键,又提出了“恳请当面核对被拒”的疑点,最后以“心中惶恐”、“望大人明察”作结,姿态放得极低,却将矛首指向了衙门内部可能存在的“刻意拖延”。
沈砚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茶杯沿口轻轻摩挲,看不出喜怒。待柳若漪说完,他才缓缓道:“‘花色有细微出入,需核验’……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织造衙门经办宫用之物,谨慎些,也是应当。”
柳若漪心头一沉。难道这位沈佥事,也是来和稀泥的?
却听沈砚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只是,本官也听闻,柳家铺子与西城陈家,似乎有些旧怨?前些日子,柳家染坊不慎走水,损失不小。紧接着,陈家大管事陈福一位姓李的亲戚,在城西的成衣铺子,也遭了祝融之灾。这两场火,倒是赶得巧。”
柳若漪心中警铃大作。这位沈佥事,果然是有备而来!他不仅知道柳家货品被卡,还知道染坊失火和李记大火,甚至点出了陈福!他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自己是否与李记大火有关?还是……另有所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头迎向沈砚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无辜:“大人明鉴。柳家染坊走水,实属意外,坊间多有流言,民女亦是痛心不己。至于陈大管事亲戚家的铺子失火,民女亦是事后才听闻,只叹天灾无情,并无他念。柳家与陈家,虽有生意上的寻常往来,但绝无旧怨。民女一心只想将宫中差事办好,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与他人结怨。”
这番回答,避重就轻,将染坊失火定性为“意外”和“流言”,对李记大火表示“痛心”和“叹息”,咬死与陈家“无旧怨”,只强调“办好差事”。既撇清了自身嫌疑,又暗指可能有人因“流言”或“旧怨”而刁难。
沈砚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让柳若漪几乎有种被看穿的错觉。但他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她的说辞,转而问道:“柳小姐可知,宫中采办,尤其是年节贡品,关乎天家体面,不容有失。若有差池,轻则罚没家产,重则……性命不保。柳小姐以一介女子之身,担此重任,可曾想过其中利害?”
“民女深知其中利害。”柳若漪语气坚定,“正因如此,民女不敢有丝毫疏忽。每一道工序,民女皆亲自督工,反复查验,确保与宫中要求分毫不差。柳家虽是小门小户,但世代经营,诚信为本,绝不敢以次充好,更不敢延误宫差。此次入库凭条被卡,民女实不知缘由,心中焦急,却申诉无门。还望大人能为民女做主,查明原委,若柳家货品确有差池,民女甘愿领罪;若货品无误,恳请大人敦促有司,速发凭条,以免误了宫里大事。”
她再次将话题引回到货品被卡这件事上,并且点明了“申诉无门”和“误了宫里大事”这两个关键,既是诉苦,也是提醒——如果真耽误了宫里的差事,你按察使司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沈砚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香,又似乎在斟酌言辞。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红泥小炉上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河面上寒风吹过枯柳的呜咽。
良久,沈砚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首视柳若漪:“柳小姐,本官查阅过往卷宗,得知令尊柳文轩在世时,柳家锦缎,曾是江宁一绝,尤以古法染制的几样颜色着称,如‘天水碧’、‘暮山紫’等,便是宫中织造局,也曾特意下订单采买。”
柳若漪心头又是一动。沈砚突然提起父亲和柳家的独门技艺,是何用意?她谨慎答道:“大人博闻强记。先父在时,确曾蒙宫中青睐,柳家亦因此得益。只是先父去后,家道中落,许多技艺因战乱、疫病,老师傅离散,传承艰难,如今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二,不敢与先父在世时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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