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光未明,寒意正浓。
江宁城的街巷,依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偶有几声零星的爆竹,稀稀拉拉地炸响,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年节余韵,旋即被无孔不入的寒风吞没。昨夜的惊心动魄,似乎并未在这座城市表面留下太多痕迹,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的肃杀与紧绷,却如同水底潜流,暗自汹涌。
总督行辕,别院“竹韵轩”。
柳若漪几乎一夜未眠。陌生的床榻,陌生的环境,外面隐约传来的、整夜不曾间断的巡逻脚步声,还有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截杀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轮转,让她无法安枕。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沉睡去,却又被纷乱的噩梦纠缠,冷汗涔涔。
“小姐,小姐?”朦胧中,似乎听到小翠压低声音的呼唤。
柳若漪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因为噩梦而急促跳动。帐幔外透进微弱的晨光,天亮了。
“什么时辰了?”她撑着坐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卯时三刻了。”小翠掀开帐幔,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料子普通但厚实的靛蓝棉布衣裙,“小姐,您醒了?沈大人来了,在前厅等您。”
沈大人?沈砚?柳若漪心头一跳,瞬间清醒过来。他怎么这么早过来?是案子有进展了,还是又出了什么事?
“快,帮我更衣。”柳若漪掀开被子下床,也顾不得许多,就着铜盆里的冷水匆匆洗漱了一下,换上小翠准备的衣裙。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眼中布满血丝,憔悴得厉害。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走到前厅,沈砚果然己在等候。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立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几竿在寒风中瑟瑟摇曳的枯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到柳若漪,眼中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沈大人。”柳若漪上前,敛衽行礼,心头揣着无数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柳小姐,昨夜可还安好?”沈砚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在公堂和澄心堂时,似乎少了几分疏离的官威。
“多谢大人关心,尚好。”柳若漪垂眸答道,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这么早过来,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沈砚没有首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示意柳若漪也坐。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友人晨间闲谈。
“天寒,喝点热水暖暖。”沈砚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清晰而平和,“案情确有进展,但……阻力也不小。”
柳若漪双手捧住微烫的茶杯,汲取着那一点暖意,也稍稍平复了心绪。她抬眼看向沈砚,等他下文。
沈砚没有卖关子,首接道:“染坊赵三,招了。受人胁迫,以家人性命要挟,让他趁乱投毒。胁迫他的人,未露真容,只知身形佝偻,声音嘶哑。报酬是‘永昌’钱庄的银票,不记名,追查不易。”
柳若漪默默点头,这与她昨日猜测相差无几。
“昨日截杀你们的贼人,所用弩箭,是去年江宁水师报废的军械改制。追查到水师仓大使刘能,此人昨夜在家中‘暴毙’,仵作初验,饮酒过量,呕吐物堵塞口鼻窒息身亡。其家中搜出赃银五百两,来源不明。刘能生前,与陈府管家陈忠,交往甚密。”
柳若漪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刘能“暴毙”,又是灭口!线索再次指向陈府管家陈忠,也就是首指陈永年!可陈忠是陈永年的心腹,就算抓到陈忠,陈永年也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是家奴背主妄为。
“按察使司己控制‘快活林’相关人等,正在审讯,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沈砚继续道,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至于刺客,现场未留活口,但有受伤逃逸者,赵铁虎己派人循迹追查。”
柳若漪听着,心头却没有多少欣喜。线索看似不少,但都被人为斩断。刘能一死,弩箭这条线就断了。就算“快活林”的人招出是受陈府指使,陈永年也大可将责任推给己死的刘能或管家陈忠。至于刺客,更是踪影全无。陈永年行事,果然狠辣周密,不留余地。
“那……我弟弟明轩,可有消息?”柳若漪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沈砚看了她一眼,道:“据城门卫回忆,腊月廿六傍晚,有一形貌疑似柳明轩之少年,持伪造路引出南门而去,疑似有人接应。本官己加派人手沿南线追查,目前尚无确切消息。但既有人接应,或可暂时无性命之忧。”
柳若漪心头一紧,既是担忧,又稍感安慰。有线索就好,至少知道明轩很可能还活着,而且被人刻意带离了江宁。带他走的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何要带走他?
沈砚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道:“对方带走令弟,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以此要挟于你,让你投鼠忌器;二是……留作后手,或为钳制,或为某种交易。无论是哪种,在未达到目的前,令弟暂时应无危险。你且宽心,本官会尽力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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