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韬光养晦,善自珍重。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也忘不得。
这番话,看似寻常劝诫,却字字暗藏机锋。是在提醒她,陈永年等人虽倒,但危机未除,甚至可能因为她的“出头”而招致更深的嫉恨和暗算。要她收敛锋芒,积蓄力量。也是在告诉她,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而最后那句“有些人,也忘不得”,更是在隐晦地提及那未尽的仇恨,提醒她勿忘初衷。
柳若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周文渊,再次郑重一礼:“民女,谨记先生教诲。多谢先生提点,也请先生,代民女谢过那位……赠物之人。”
“柳小姐聪慧,一点即透。”周文渊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青布扁盒,道,“此物关系重大,柳小姐最好……独自开启。周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说罢,他对柳若漪微微颔首,又对一旁警惕的阿福笑了笑,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铺子,登上那辆青毡小车。车夫一挥鞭,马车便吱呀呀地起行,很快消失在街角。
铺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刘伯端着刚泡好的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柳若漪的目光,落在那青布扁盒上,久久未动。阿福也沉默地看着那盒子,眉头微蹙,显然也在猜测其中是何物。
“大小姐,这……”刘伯放下茶盘,有些不安地问。
“无事。”柳若漪回过神来,对刘伯道,“刘伯,你们继续收拾。阿福,随我来。”
她拿起账台上的青布扁盒,入手果然沉甸甸的,触手冰凉。她转身,向后院走去。阿福立刻跟上。
后院是柳家昔年居住的宅院,如今也空旷无人,只有几间厢房还保留着旧日模样。柳若漪走到自己原先的闺房,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蒙着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
她反手关上门,将扁盒放在桌上。阿福守在门外,没有进来。
柳若漪看着那青布包裹,心脏砰砰首跳。与父亲颇有渊源……本属于柳家……时机未到……关系重大……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地解开了包裹的青布。
里面,是一个通体黝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没有任何纹饰的扁平方盒。盒盖上,有一个小小的、同样材质的卡扣。她轻轻拨开卡扣,盒盖应声而开。
盒内,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丝绒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玄黑、入手沉重冰凉的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狰狞怒目、栩栩如生的睚眦;背面,阴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镇抚”。与她父亲紫檀木匣中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不,似乎更旧一些,边缘磨损的痕迹更重。
右边,则是一枚用上等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小巧玲珑的印章。印章呈方形,印纽是一只盘踞的、神态安详的螭虎。印面朝上,刻着四个古朴的阳文篆字——“北溟遗珍”。
镇抚司令牌!还有一枚从未见过的白玉印章!
柳若漪拿起那块“镇抚”令牌,冰冷沉重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与父亲那块,形制、图案、文字,分毫不差,只是这一块,仿佛经历了更长的岁月,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内敛的肃杀之气。父亲那块,是后来仿制的?还是……本就是一对?
她又拿起那枚白玉印章。“北溟遗珍”?北溟,指的是北方的大海,也常被用来比喻辽阔、神秘、不可测度之地。遗珍,遗落之珍宝。这枚印章,是什么意思?是谁的?为何与“镇抚”令牌放在一起?
她翻过印章,印纽螭虎雕刻得极为精美,线条流畅,神态生动,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在印章的侧面,还用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刻痕,刻着两个小字——“乙酉”。
乙酉?是天干地支纪年?是哪一年的乙酉?父亲是乙酉年生人吗?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父亲很少提及自己的生辰。
这枚印章,这“北溟遗珍”西个字,还有这“乙酉”的刻痕,究竟代表着什么?
周文渊说,此物本属于柳家,如今物归原主。难道,这令牌和印章,真是柳家祖传之物?可父亲从未提起过。柳家世代经商,与“镇抚司”这种朝廷秘设机构,本应毫无瓜葛才对。
除非……父亲的真实身份,柳家的真实来历,远非她所知的那样简单。
“北溟”……“遗珍”……
她猛地想起,父亲那本暗账中,似乎也有过“北溟”相关的代号,但极为隐晦,次数也极少,她当时并未在意。难道,父亲笔记中的“北溟”,指的就是这枚印章,或者,印章所代表的某个地方、某个人、某件事?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这一次,柳若漪没有慌乱,也没有恐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令牌和印章,目光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镇抚司……北溟遗珍……乙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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