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被揭了老底,低头喝羹不说话。
“你爹这是心疼标儿。”马皇后轻声对李鲤说,“他想把所有得罪人的事都做了,把所有骂名都背了,好让标儿将来能做个干干净净的明君。”
李鲤心头一震,看向朱元璋。老朱埋头喝羹,耳根子有点红。
“可他不知道,”马皇后继续说,“标儿早就长大了。这些年他批的奏章,处理的案子,哪件不是既顾全大局,又坚守底线?你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人盼着他即位?他知道。但他更知道,真到了那天,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只是做法不同罢了。”
朱元璋喝完最后一口羹,抹了抹嘴:“就你话多。”
马皇后笑了:“行,我不说了。李鲤,你回去吧。对了,告诉秀宁,她娘让她今晚回家吃饭,别又泡在户部不回来。”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朱标和李鲤并肩走在宫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妹夫,”朱标忽然说,“其实母后说的都对。孤知道父皇的心思…所以他杀的人,孤从来不劝;他放的马,孤也从来不问。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默契。”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而悠长。那是宫门下钥的钟声。
当晚,李鲤把话带给朱秀宁时,公主正对着一盏孤灯核算账目。听到马皇后让她回家吃饭,她眼睛一亮:“娘真这么说?那我得赶紧把手头的事做完!”
“殿下不先想想陛下今天说的话?”
朱秀宁停下笔,沉默了片刻:“父皇他…一直是这样。我记得小时候,他教我骑马,明明能扶着,偏要松手让我自己摔。摔疼了哭,他就站在那儿说‘自己爬起来’。那时候觉得他可狠心了。”
她笑了笑:“可现在想想,要不是他松手,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骑马。户部这事也一样——他让我放手干,捅了篓子他兜着。可我心里清楚,真捅了娄子,他会帮我收拾,但收拾完之后,该学的教训,一点都不会少。”
李鲤忽然明白了。朱元璋对子女的爱,从来不是溺爱,而是给你一片天空,让你自己飞。摔下来,他接着;但飞的过程,你得自己来。
坤宁宫里,马皇后正在灯下补一件旧衣。朱元璋凑过去看:“这谁的衣服?都破成这样了还补?”
“你的。”马皇后头也不抬,“上次追着李鲤打,挂在树枝上扯破的。”
老朱尴尬地摸摸鼻子:“那小子跑得快…”
“你呀,明明心疼孩子们,偏要装出一副凶相。”马皇后咬断线头,“秀宁在户部干得多好,你倒好,整天骂骂咧咧的。”
“咱那是鞭策!”
“鞭策鞭策,鞭子都快抽断了。”马皇后把补好的衣服叠好,“重八,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觉得…自己陪不了孩子们多久了,所以急着把所有事都安排好?”
朱元璋沉默了。良久,他才低声说:“妹子,咱这辈子杀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咱得在走之前,把该清的都清了,该立的都立了,该铺的路都铺平了。这样等咱闭上眼,标儿、秀宁、还有允熥他们…路才好走。”
马皇后握住他的手:“孩子们都长大了,能自己走。你啊,就少操点心吧。”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相依的影子。
那是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的影子——坚硬外壳下,藏着最柔软的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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