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一半，他停笔想了想，把后面严厉的告诫划掉，重新写道：

“…三不可忘了，你首先是大明的皇孙，然后才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善举，但也要保护好自己。倭国情况复杂，若遇难决之事，多问燕王殿下，多与杨大人商议。你父皇、母妃皆牵挂于你，盼你平安归来。师李鲤手书。”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驿卒。然后开始起草那份“惠民计划”的章程。

这一写就是一整天。黄昏时分，朱秀宁来了，还带了食盒。

“听说你一天没吃东西？”她把食盒放在桌上，“先吃饭。”

李鲤确实饿了，接过筷子狼吞虎咽。朱秀宁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了一半的章程。

“你要在倭国开医馆、办学堂？”

“嗯。”李鲤边吃边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朱秀宁托着下巴，“我是说…你觉得有用吗？倭国人会领情吗？”

“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李鲤放下筷子，“但十年、二十年后呢？那些被医馆救活的孩子，那些在学堂识了字的学生，他们长大了，会怎么看大明？会怎么对自己的国家？”

朱秀宁沉默了。良久，她轻声说：“你这是要…从根上改变他们。”

“不。”李鲤摇头，“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是继续过着现在这种贫困麻木的生活，还是…拥抱一种新的可能。”

“可如果他们选择了新可能，那还是倭国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李鲤看着朱秀宁，忽然笑了：“殿下觉得，什么是一个国家？”

“这…”

“是土地？是人民？还是…一种认同？”李鲤缓缓道，“如果我们能让倭国百姓认同大明的文化、认同大明的价值，那他们是不是倭国人，还重要吗？”

朱秀宁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当然，这事急不得。”李鲤继续吃饭，“得慢慢来，一点一点渗透。等他们习惯了用大明的药，读大明的书，说大明的话…到那时候，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你这人…”朱秀宁看着他，“有时候真可怕。”

“臣只是奉命行事。”李鲤耸耸肩。

“少来。”朱秀宁白他一眼，“这主意肯定是你想出来的。我爹虽然雄才大略，但这种…这种软刀子割肉的做法，不是他的风格。”

被说中了。李鲤干笑两声，埋头吃饭。

章程在三天后呈到朱元璋面前。老朱看完，只说了三个字：“准。速办。”

于是，一道新的旨意发出：命使团在倭国设立“大明惠民署”，下设医馆、学堂、善堂，所需经费从通商利润中抽取一成。同时，允许倭国百姓前来大明学习，一切费用由惠民署承担。

消息传到博多时，朱棣刚看完从京都发来的回信——倭国南朝同意了合作开采的提议，但条件苛刻。

“四叔，”朱允熥跑进来，“皇爷爷的旨意到了！”

朱棣接过来看，看完哈哈大笑：“好！好！这下有得玩了！”

杨荣在一旁担忧：“燕王殿下，设立惠民署固然是善举，但倭国朝廷那边…”

“他们敢反对？”朱棣冷笑，“咱们这是帮他们解决民生问题，他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等惠民署开起来，百姓得了实惠，谁还会听那些贵族的？到时候，这倭国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杨荣听得背脊发凉。他终于明白了——大明要的从来不只是通商，而是要彻底掌控这个国家。

惠民署的设立很顺利。博多港最好的地段被划出来，工匠们开始修建医馆和学堂。使团的大夫们也开始在街头义诊，第一天就看了上百个病人。

朱允熥也参与其中。他穿着朴素的衣服，帮忙维持秩序、分发药物。虽然语言不通，但他总是笑眯眯的，用手势和简单的日语单词跟人交流。

很快，“明国小贵人”的名声就传开了。百姓们都说，这个小贵人没有一点架子，对谁都很和气。

这天，朱允熥在医馆帮忙时，那个被他救过的老武士带着孙子来了。孩子已经康复，小脸红扑扑的。

“贵人，”老武士深深鞠躬，“您救了我孙子的命，这份恩情，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老人家言重了。”朱允熥扶起他，“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

“不光是治病。”老武士看着他，眼中含泪，“您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原来当官的还可以这样对待百姓…”

这话说得朱允熥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了李鲤的深意——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医药，更是一种希望。

晚上，他给李鲤回信：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今日见倭国百姓之困苦，方知我大明百姓之幸。学生定当尽力，让更多倭国百姓感受到天朝仁德。另，学生有一问：若他国之民皆向往大明，那天下是否可大同？学生愚钝，望先生解惑。学生允熥敬上。”

信送出去后，朱允熥站在窗前，望着博多的夜空。

这个曾经陌生的国度，现在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这里有贫穷，有苦难，但也有希望，有改变的可能。

而他，大明皇孙朱允熥，正在参与这场改变。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而远在应天的李鲤，收到这封信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夜风吹来，带着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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