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朱允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棣转身,看见侄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我给四叔炖了汤。”朱允熥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上,“四叔最近瘦了好多。”
朱棣心中一暖,拉他坐下:“允熥啊,四叔问你个问题。”
“四叔请问。”
“你觉得…这些倭国百姓,值得救吗?”
朱允熥沉默了。良久,他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四叔。今天…今天我看到一件事。”
“什么事?”
“医馆里有个小男孩,腿受伤了,我给他包扎。”朱允熥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很乖,一直说谢谢。可后来我发现…他的伤是故意的。他爹为了多领伤药,用石头砸伤了他的腿。”
朱棣的手猛然攥紧。
“我当时…”朱允熥低下头,“我当时很想问他爹,你怎么下得去手?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可我没问出口。因为我看见那孩子的眼神…他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我,好像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四叔,”朱允熥抬起头,眼中含泪,“李先生说过,人性本善。可为什么…为什么这里的人,会变成这样?”
朱棣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侄子的头,说:“把汤喝了,早点睡吧。”
等朱允熥离开后,朱棣重新坐回桌前,在信的最后添了一段:
“另,允熥今日见一倭人父伤其子以骗取伤药,深受震动。此子心善,然所见愈多,疑惑愈深。本王恐其长久于此,心智受损。归期宜早定。”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亲兵:“连夜送出,不得有误。”
夜深了。朱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看到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些官员谄媚的笑脸下,是贪婪的眼神;
那些武士嚣张跋扈后,是怯懦的求饶;
那些百姓卑微哀求时,是算计的心思。
他忽然理解了李鲤的那种恨。那不是无缘无故的仇恨,而是一种…看清本质后的厌恶。就像一个农夫看到庄稼地里长满了毒草,明知现在拔除要费大力气,但更知道如果不拔,将来整片地都会被毁掉。
这个国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这个认知让朱棣下定决心。回国后,他要全力支持李鲤的计划。不仅支持,还要亲自请战,亲自带兵,亲手将这个毒瘤从大明的东海岸剜除。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
远处,惠民署的灯火还亮着。几个值夜的医官在整理药材,他们都是大明来的,脸上带着倦容,但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多好的人啊。朱棣想。可他们的一片善心,在这些倭人眼里,不过是可利用的傻瓜。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朱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李鲤那张看似憨厚、实则藏着深邃决心的脸。
大妹夫,你想做的事,四哥帮你做。
你要亡其国,四哥为你打前锋。
你要灭其种,四哥为你执刀。
这一夜,博多港的樱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美丽,却短暂。就像这个国家的命运,绚烂一时,终将凋零。
而大明这辆战车,已经在暗夜里悄然启动,向着东方,向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覆盖的岛屿,隆隆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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