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很久。

像沉在深海，水压挤着每一寸意识。林夜感觉不到身体，只有纯粹的“存在”。冰冷，麻木，向下坠落。

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试着动。念头像生锈的齿轮，转得艰涩。腕上的灼痛还在，提醒他金属环还没碎。辅助力场微弱地脉动，像快熄灭的火苗。

不能停在这儿。

林夜集中精神。模拟器还在运行，能量槽掉到百分之四十。蓝光在意识深处亮着，很暗，但稳定。

他“睁”开眼。

还是黑。但黑得不一样了。远处有微光，针尖大，淡金色。是那个光团？不，方向不对。光在斜上方，飘忽不定。

林夜朝那边“游”去。

阻力很大。黑暗粘稠得像胶，每动一寸都要费劲。微光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扇门。

木门，老旧，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光。林夜停在门前，伸手去推。

指尖触到的瞬间，嗡鸣响起。

不是声音，是直接灌进意识的信息流。画面，声音，气味，一股脑涌进来。他眼前一花，景象变了。

是房间。

银白色的墙壁，光滑得反光。天花板低矮，嵌着细长的灯管。冷白的光照下来，没有影子。

房间中央有张桌子。

金属桌，方方正正。桌后坐着个人。背影瘦削，银白色外套松垮垮挂着。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搭在颈边。

是苏璃。

年轻的苏璃。侧脸轮廓还带着点稚气，下巴绷紧。她盯着桌面，上面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屏幕。

屏幕里是流动的数据。

淡蓝色光带，符号滚动。苏璃的手指在虚空中点划，动作快而精准。每划一下，数据就重组一次。

“第三次模拟推演。”

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变量导入，文明编号七四三，农耕封建阶段。干预点：旱灾预警。”

屏幕画面切换。

黄土地，龟裂的田埂。枯瘦的农人跪在田边，仰头望天。天空万里无云，烈日灼人。

苏璃手指轻点。

一道微光从天而降，落在田埂旁。光散去，露出半截石碑。碑上刻着歪扭的字：“明年春旱，蓄水。”

农人愣住，随后狂喜磕头。

画面快进。村庄挖渠蓄水，开春果然大旱。因为有准备，庄稼保住了大半。饥荒没有发生。

屏幕弹出评估框。

“干预结果：文明存续率提升百分之二点三。道德评估：中性。准则符合度：百分之九十八。”

“结论：允许执行。”

苏璃盯着评估框，没动。她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点确认。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里，一片淡蓝。

“你在犹豫。”

另一个声音响起。林夜转头，看见门边靠着一个虚影。人形，轮廓模糊，散发着柔和的光。

是那个“系统”。

苏璃没回头。“数据有误差。”她说，“石碑出现的方式太突兀。本地文明会产生‘神迹’认知，可能引发宗教狂热。”

“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但会改变文明走向。”苏璃手指收紧，“封建文明对超自然现象的解读，往往导向非理性扩张。长期来看……”

“长期推演已包含在评估中。”

系统虚影飘近。“你的任务是执行，不是质疑。准则第七条：观测员不得以个人判断覆盖系统评估。”

苏璃沉默。

她看着屏幕里的村庄。农人们围着石碑跳舞，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孩童在田埂边跑，手里抓着刚熟的麦穗。

“他们笑了。”她轻声说。

“情绪反馈属于次要数据。”

“我知道。”苏璃吸口气，手指落下。“确认执行。”

屏幕暗下去。

房间恢复寂静。冷白的光照着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坐在那儿，没动，盯着空白的桌面。

过了很久，她抬手，在桌面敲了敲。

“调出历史记录。”

屏幕亮起，出现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个条目都是一个文明，一个干预事件。苏璃一条条翻看，速度很快。

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条目编号很旧，标注着“训练初期”。画面里是一个原始部落，暴雨引发山洪，整个聚落被冲毁。

评估框弹出：“自然淘汰，不予干预。”

苏璃盯着那几个字，嘴唇抿成直线。她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划掉什么，最后还是放下了。

“情绪波动检测。”

系统虚影发声。“建议进行情感抑制调节。”

“不用。”苏璃关掉屏幕，站起身。“我很好。”

她朝门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灯光太冷，照得她脸色发白。

门开了。

景象碎裂。

林夜被抛出来，重新跌进黑暗。刚才的画面还烙在意识里，冰冷，规整，压抑得喘不过气。

那是苏璃的过去。

观测者训练，准则，一次次冷静的评估。她坐在那儿，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执行着所谓“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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