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灵心中一凛。这位萧将军果然心思缜密,一眼就看穿了关键,没有被她的急切情绪牵着走。
“因为粮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那里是我们贺兰部夏牧场的老营,原本储备的粮食就不多。这次被北狄人突袭,撤退得太过仓促,只来得及带上族人随身的口粮。一千三百人,就算每人每天只吃半张饼,也撑不过五天。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而且,山里缺医少药。受伤的族人、生病的孩子、年迈的老人……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他们撑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北狄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急着强攻,只是死死围住所有下山的路,时不时发起佯攻骚扰,就是要等我们自己饿死、病死在山里。”
萧辰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沈凝华默默起身,给萧辰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然后退到门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安静地守护着室内的秩序。
“拓跋姑娘,”萧辰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酷,“我青州刚刚经历血战,守军伤亡近三成,城墙多处破损,箭矢、粮草都极度短缺,现存的粮草也只够全城军民支撑半月之用。北狄主力虽已退去,却仍在黑风岭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冒着青州失守、全军覆没的风险,去救一个与我大曜素无往来的草原部落?”
这话问得直接而尖锐,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戳向核心。但拓跋灵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肯这样追问,就说明他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最可怕的,是他客客气气地敷衍几句,然后关门送客,说一句“爱莫能助”。
“凭三点。”拓跋灵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道,“第一,贺兰部虽是草原小部落,却世代生活在白狼山隘口,熟悉北狄王庭南下侵扰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险地。如果我们被北狄人覆灭,他们就会占据这片草场,建起永久性的营寨,到时候青州的北面,就会永远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日夜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见萧辰神色未变,继续说道:“第二,草原上的部落都在看着。北狄溃兵四处肆虐,黑山部、白山部、克烈部……他们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因为没有领头羊,没有敢站出来对抗北狄人的势力。如果青州这次能出手相救贺兰部,哪怕只是救出一部分人,草原上所有被北狄人欺压的部落都会记住这份恩情。将来将军若要经略北境,这些部落都会成为您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第三呢?”萧辰的指尖停住了敲击,眼神微微动了动。
拓跋灵咬了咬下唇,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第三……将军守青州,是为了保境安民。贺兰部的牧民,和大曜的百姓一样,都是想安稳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大曜的事,只是生在了一个弱小的部落,遇上了北狄这样凶残的恶邻。如果将军明明有能力相救,却选择袖手旁观,那龙牙军旗帜上‘保境安民’四个字,那‘龙牙军在的地方就有公道’的传言……又算什么?”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萧辰的心上。室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凝华在门口微微抬眼,看向拓跋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这个看似柔弱的草原姑娘,不仅有过人的胆识,更有敏锐的洞察力,一句话就戳中了萧辰最在意的东西。
萧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拓跋灵的心跳都开始失控,以为自己的话没有打动他。他缓缓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并没有驱散他眼底的寒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的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
良久,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拓跋灵,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说服我了。”
拓跋灵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军……您答应了?”
“但我有条件。”萧辰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我出兵救的是人,不是贺兰部的土地。战后,周边草场的处置权,需由我青州说了算,容不得你们讨价还价。”
“只要能救出族人,草场不重要!”拓跋灵毫不犹豫地回答。人都没了,守着一片草场又有什么用?
“第二,”萧辰继续说道,“我青州兵力有限,无法保证救出所有人。能救多少,要看战场形势,看天意,也看你们族人自己的造化。到时候若有伤亡,不得以此为借口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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