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面不改色,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仿佛议论的是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邻桌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在低声议论: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七皇子是真的能打。北狄那么凶悍,硬是被他硬生生打退了,救了贺兰部不说,还保住了北境半壁江山。”
“能打又如何?朝廷要的是听话的臣子,不是功高盖主的悍将。你看他现在,三千龙牙军裁得只剩五百亲卫,苦心经营的云州军工坊交了,连贺兰部都被朝廷收编了……如今的他,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也是可怜可叹……”
“皇家之事,波谲云诡,轮得到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怜?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萧辰放下茶碗,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轻轻一推。
“走了。”
车队再次启程。午后的日头愈发毒辣,晒得官道尘土飞扬,车轮碾过,扬起阵阵灰雾。萧辰回到车里,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地图,缓缓摊开。
从京城到云州,整整两千三百里路程。途中要经过三府九州,十一座关隘,六条大河。按照寻常车队的行程,每日走六十里,需得月余方能抵达。
但他清楚,自己绝不会有这般从容的时间。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让他安稳抵达云州。
萧辰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在几个关键地点轻轻做了标记:清河驿、黑石岭、青河渡、白马关……这些地方,或偏僻荒凉,或地势险峻,都是最适合设伏的绝佳地点。
三日后,黄昏时分,车队抵达清河驿。
这是出京后的第一个官驿,规模不大,却还算整洁。驿丞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萧辰的车驾到来,连忙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疏离——显然,他早已得知这位“云州镇守使”如今的处境,不敢过分亲近。
“劳烦驿丞准备两间上房,再将马匹喂足草料。”萧辰淡淡吩咐。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小的这就去安排。”王驿丞连忙引着萧辰往驿馆内走。
房间在二楼,陈设简单却干净。萧辰选了靠东的一间,推开窗户,正对着后院的马厩,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动静。四名护卫住隔壁房间,小顺子则睡在外间,负责贴身伺候。
安顿妥当后,萧辰让驿卒送来了一盆热水。肩伤需要每日清洗换药,这是林忠生前反复叮嘱的,他从未有过懈怠。
萧辰褪去上衣,解开缠绕在肩上的绷带,露出愈合良好的伤口,结痂处已变得坚硬。他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随后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将里面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这是刘娘子亲手配制的伤药,药效奇佳,如今已是最后一瓶了。
换好药,重新缠上绷带,萧辰走到窗边,静静伫立。
后院马厩里,车夫正在给马匹添草喂水。四名护卫的坐骑拴在一旁,毛色油亮,精神抖擞。更远处,驿墙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翠绿的麦浪在晚风中轻轻起伏,泛起层层涟漪。
这是一个宁静祥和的黄昏,祥和得有些不真实。
萧辰心中的警铃却陡然响起。太静了,静得反常,静得让人心头发沉。这座官驿地处要道,按理应是人来人往,此刻却安静得连虫鸣都听不到。
他转身唤来小顺子:“今夜警醒些,轮流守夜,切勿大意。”
“殿下觉得……会出事?”小顺子脸色一白,声音发颤。
“不好说。”萧辰缓缓摇头,眼神凝重,“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宁可多做准备,也不可掉以轻心。”
夜渐深,驿站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咚——咚——”,一声又一声,沉稳而悠长,划破了夜空的寂静。一更,二更……时间缓缓流逝。
萧辰和衣而卧,枕下藏着短刃,手边放着弓,时刻保持着警醒。
三更时分,他忽然睁开双眼,眼底毫无睡意,清明如昼。
没有异响,没有异动,甚至连风都停了。但多年征战沙场养成的直觉,让他脊背发凉——有人来了。
萧辰悄无声息地起身,脚步轻得像猫,慢慢摸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后院马厩里,那两匹拉车的驽马焦躁不安地踏着蹄子,耳朵高高竖起,警惕地盯着驿馆的方向。隔壁护卫的坐骑也开始躁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嘶鸣。
来了。
萧辰迅速退回床边,抽出枕下的短刃,又取下墙上悬挂的一把普通猎弓——这不是他惯用的复合弓,威力稍逊,却胜在轻便。箭囊里装有十二支箭,不多,却足够应对初期的突袭。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同落叶落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
外间的小顺子显然也醒了,呼吸声变得急促而沉重,带着明显的恐惧。
萧辰对着外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下一刻,门栓被轻轻拨动,用的是薄铁片之类的工具,手法娴熟专业,显然是惯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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