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伍心中暗叹，疍民对岸上势力的敌意和不信，果然根深蒂固。他耐着性子道：“大哥误会了。我黑虎营非官非匪，乃保境安民之师。官府盘剥，我等亦深受其害。今日前来，一是警示鞑虏之患，恐其骚扰贵境；二是诚心求助，若得疍家兄弟指引水道敌情，必有酬谢，绝无征敛之意。”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老者，从一艘较大的艇船上弯腰走出，在旁人搀扶下踏上跳板，走到岸边。先前那汉子恭敬地让开。老者目光浑浊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锐利，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后生，你说你们保境安民？老朽活了大几十年，见过的‘官军’、‘义军’多了，哪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在水上漂的贱民？”

陈伍心知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他深吸一口气，坦然迎上老者的目光：“老丈，黑虎营初立，不敢说事事周全。但我可立誓，凡我治下，无论岸上水上，但为大明子民，皆一视同仁。疍家兄弟若愿相助，他日我黑虎营若得立足之地，必当奏请上官，废除疍户贱籍，许尔等上岸定居，子弟亦可入学读书！”

此言一出，不仅那老者愣住，连他身后的疍民们也一阵骚动。上岸、读书，这是他们世代不敢想象的奢望。老者的眼神剧烈波动着，他紧紧盯着陈伍，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真假。

良久，老者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后生，你可知这话……有多重？洪武爷定下的规矩，是说破就能破的？”

陈伍目光坚定：“事在人为。乱世之中，旧规崩坏，正是立新规之时。我陈伍言出必行，纵然千难万险，亦往矣！眼下，共御外辱，保我家园，才是当务之急。望老丈助我！”

老者沉默地看着河水，波涛轻拍岸边的薄冰。整个疍家湾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水声。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朽姓周，族人给面子，叫一声周老爹。也罢……这世道，水里岸上，谁的日子都不好过。那伙蒙古鞑子，前日确实曾在往上十五里的‘老鸦滩’附近歇脚，饮马。他们的哨探，这几日也常在上下游出现。”

他顿了顿，对身后一个精瘦的年轻人道：“阿水，你带两个人，撑快艇，顺着支流往上游再探探，尤其留意‘鬼见愁’峡谷下游那片芦苇荡。”

名叫阿水的年轻人应了一声，敏捷地跳上一条细长的小艇，另两个汉子也迅速跟上，竹篙一点，小艇如箭般射入河道深处，悄无声息。

周老爹转向陈伍，语气缓和了许多：“陈营官，且到老朽船上喝碗热水吧。这河道上的事，容老朽慢慢与你道来……”

陈伍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他拱手道：“多谢周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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