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关中豪商接口,语气焦灼:“不仅仅是关中。通过水路,他们的盐可以顺长江而下,威胁荆楚、吴越;通过汉中,可入南阳、颍川。假以时日,恐怕天下盐市,都要被这巴蜀新盐占据!我等数百年的基业,危在旦夕!”
“天工院!又是天工院!”
猗姓商人咬牙切齿,“那个秦风,搞出曲辕犁、耧车、水碓,与升斗小民争利也就罢了!如今竟将手伸到了盐业!此乃国之大利,历代皆有定制!他如此胡来,坏我祖制,断我财路,是可忍孰不可忍!”
“光发怒无用。”
刁姓商人相对冷静,但眼神更显阴鸷,“朝廷如今正用他,陛下也信他。硬抗,我们不是对手。陈仓的孙家,咸阳的李掌柜,便是前车之鉴。”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坐视家业败落?” 关中豪商急道。
“自然不能。”
刁姓商人沉吟片刻,“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盐业之利,关乎国库,也关乎地方安定。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他压低声音:“第一,联名上书朝廷,陈明盐政骤改之弊。
可以说巴蜀新盐虽好,然骤然大增,冲击各地盐市,恐致原有盐户、盐工失业,滋生流民,不利地方。
且各地盐价不一,乃地理、成本使然,强行压价,反伤盐税根本。
建议朝廷徐徐图之,或划定行盐区域,避免恶性竞争。”
“第二,”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在朝中,在地方,难道就没有故旧亲朋?该走动走动了。
让御史们说说,天工院擅改盐法,是否逾越职权?
让郡守县令们说说,盐价暴跌,地方盐课如何保障?盐户失业,如何安置?”
“第三,”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巴蜀新盐,总要走水路、官道吧?沿途治安,可没那么好。
山匪水贼,天灾人祸,总是难免。
他们的盐场,都在深山,管理未必周全。
万一出点什么事,影响了产量、运输,也是情有可原。”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猗姓商人接过话头,声音冰冷,“天工院能弄出新法,我们难道就不能学?
无非是那汲卤、煮盐的机关器具!重金悬赏,挖他们的工匠!买他们的图纸!
他秦风能将百炼钢用于农具,我们难道就不能将新法用于自家盐场?
只要掌握了法子,凭我们的根基和财力,未必不能反超!”
一番计议,众人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软的硬的,明的暗的,都要用上。
这场因盐而起的利益之战,才刚刚开始。
很快,数只信鸽从这会馆后院悄然飞起,带着密信,飞向河东、飞向齐地、飞向朝中某些官员的府邸。
与此同时,大笔的金银也开始悄然流动,目标是巴蜀盐井区的工匠、小吏,以及沿途可能“不太平”的地方。
盐井新法的成功,如同在沉寂的盐业市场投下巨石,激起的不仅是百姓受益的浪花,更是既得利益集团拼命反扑的惊涛骇浪。
洁白如雪的盐粒之下,涌动的,是比卤水更加咸涩、更加冰冷的利益暗流。
天工院的“格物”之光,能否穿透这重重利益迷雾,真正照亮“盐铁官营、利国利民”的道路?
考验的,已不仅仅是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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