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号”是一艘老旧的明轮蒸汽船,主要航行于赫尔辛福斯与图尔库之间的近海航线,偶尔也去塔林或斯德哥尔摩。船龄不小了,船体在风浪中发出各种令人不安的吱嘎声,蒸汽机的活塞运动带着一种年迈的喘息节奏,喷出的浓烟将洁白的船帆(它还保留了辅助风帆)熏得发黄。但它的航速尚可,在芬兰湾相对平静的秋季海面上,以大约八九节的航速稳定地向西南方向行驶。
基莫的“工作”是厨房打杂,说得更直白点,就是最底层的苦力。他的“上司”,那个秃顶肥胖的厨工汉斯,似乎将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了对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乡下小子”的驱使和呵斥上。从清晨天不亮被踹醒(他睡在厨房附近一个堆放杂物和旧帆布的狭窄角落里,只有一张散发着霉味的薄垫子),到深夜洗完最后一摞油腻的盘子,基莫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削不完的土豆洋葱,洗不完的锅碗瓢盆,搬运沉重的食材和煤炭,清理厨房油腻的地板和墙壁,倾倒馊水……工作繁重、肮脏、毫无技术含量,且永无止境。
船舱底部的环境极其恶劣。蒸汽机的轰鸣和锅炉的燃烧声无时无刻不在耳边震荡,空气闷热污浊,混合着煤灰、油烟、食物腐败和汗水的臭味。光线永远昏暗,只有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提供照明。与他同处底层的,除了脾气暴躁的汉斯,还有几个同样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水手和司炉工,他们看基莫的眼神要么漠然,要么带着一丝同为底层挣扎者的淡淡怜悯。旅客和高级船员居住在上层甲板,那里有相对干净的舱房、通风的舷窗,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沙龙。两个世界,仅隔着一层甲板,却如同天壤之别。
但基莫没有抱怨,甚至有些庆幸。繁重到麻木的体力劳动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担忧、去恐惧、去反复咀嚼那些痛苦的回忆。身体的极度疲惫,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另类的麻醉。他像个机器人一样,按照汉斯的指令,完成一项又一项令人作呕的工作,用粗糙的碱水洗刷堆积如山的油腻餐具,直到双手红肿脱皮;搬运一袋袋沉重的面粉和马铃薯,压得肩膀生疼;在摇晃的船舱里清理污秽的甲板,稍有不稳就会摔倒。汉斯似乎很满意他的“驯服”和吃苦耐劳,骂声渐渐少了些,但活计一点没减。
偶尔,在搬运货物到上层甲板,或者去倒垃圾的短暂间隙,他能呼吸到一口相对新鲜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能看到辽阔的海面、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掠过的海鸟或船只的模糊轮廓。这短暂的“放风”时刻,是他在底舱黑暗劳作中唯一的慰藉。他会靠在船舷边,哪怕只有几秒钟,贪婪地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感受着略带咸味的海风拂过满是汗水和油污的脸。大海是陌生的,辽阔的,有时是灰蓝色的平静,有时是铅灰色的阴郁,但无论如何,它代表着“离开”,离开赫尔辛福斯,离开追捕,离开那片埋葬了太多鲜血和希望的土地。尽管前路茫茫,但这离开本身,就带来一丝渺茫的、带着咸涩气息的希望。
他尽量避免与任何人过多交谈。汉斯和其他底层船员只当他是个内向愚笨的乡下小子,除了支使他干活,也懒得跟他多说。科尔霍宁大副自那天将他扔给汉斯后,就再没正眼瞧过他,仿佛他只是一件被临时安置的行李。这正合基莫的心意。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基莫”——那个来自赫尔辛福斯乡下、投奔亲戚、在船上找份苦力糊口的沉默青年。他将真实的自己,连同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和沉重的使命,深深埋藏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垫子上,听着船舱吱嘎作响、老鼠在黑暗中窸窣跑动时,才敢让它们在脑海中短暂浮现。拉苏和托尔比坚毅或沉默的面容,约翰逊律师疲惫而决绝的眼神,母亲银牌冰凉的触感……这些画面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也是心头无法愈合的伤口。
航行第二天下午,天气开始变坏。原本平静的芬兰湾掀起了不小的风浪。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海风变得猛烈而寒冷,带着湿气,抽打着船舷。“海鸥号”老旧的身躯开始明显地摇晃、颠簸。起初只是轻微的起伏,很快变成了剧烈的左右摇摆和前后颠簸。海浪拍击着船体,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冷的海水不时冲上甲板。
底舱的环境变得更加糟糕。蒸汽机的轰鸣声中加入了各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撞击声,仿佛这艘老船随时会散架。煤灰和油污随着船身的倾斜到处滑动,油腻的污水从角落溢出,混合着倾倒的垃圾,在倾斜的甲板上流淌。厨房里更是灾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汉斯一边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和更该死的船长,一边手忙脚乱地固定着炉灶和食材。基莫的任务变成了不停地擦拭甲板上的污水,防止有人滑倒,同时还要按住那些试图滑走的盆罐。
晕船的感觉开始袭来。起初是轻微的恶心,很快就变成了翻江倒海的眩晕。胃部抽搐,喉咙发紧,嘴里充满了酸水。周围污浊的空气、食物的油腻气味、船体剧烈的摇晃,加剧了这种痛苦。基莫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干活,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吐出来。他知道,一旦吐了,汉斯只会让他清理自己的呕吐物,而且会骂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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