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鼠”客栈三楼的房间即使在白昼也昏暗如黄昏。从肮脏的窗玻璃透进来的,只有对面墙壁上反射的、被浓雾稀释过的天光,一种了无生气的铅灰色。基莫在锈蚀铁床的呻吟中醒来,感觉比睡下时更加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狭窄的床铺虽然坚硬,但总算让他短暂地摆脱了“水手之家”的嘈杂和拥挤——而是精神上那种紧绷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警觉带来的消耗。伦敦的湿冷空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河泥和煤烟的腐败气味,渗透进薄毯,浸透骨髓。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耳朵习惯性地捕捉着楼下的动静:客栈老板粗哑的呵斥,某个醉汉含糊的嘟囔,木制楼梯被踩踏的吱呀声,远处街道上模糊的车马喧嚣。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背景,他需要从中分辨出任何不和谐的音符——过于靠近的脚步声,停留过久的低语,或者突然的寂静。这是他过去几天在森林、在海上、在哥德堡旅店里锻炼出的本能,如今在伦敦这座由砖石、迷雾和无数陌生面孔构成的巨大森林里,这种本能更加敏锐,也更加必要。
怀里的油布信封和钱袋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令人心安的硬实触感。他缓慢地、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昨晚发现的、镌刻在脑海中的那几行字再次回想一遍:“D 已暴露,转移至‘老地方’。停止原定联络。‘夜莺’可能被注意,近期勿动。新渠道待启,信号:圣邓斯坦烛台,三短一长,下个主日黄昏。阅后即焚。——V”
信息是宝贵的,是黑暗中微弱但确切的光亮。但随之而来的疑问和不确定性,却像窗外那永远化不开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今天是星期几?他必须立刻弄清楚。下个主日黄昏,那个约定发出信号的时间点,是他当前唯一明确的坐标。他需要计算剩下的天数,规划每一步。
他从床上坐起,动作轻缓。房间阴冷,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他穿上冰冷的水手外套,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玻璃向外望去。只能看到对面近在咫尺的、布满污渍和涂鸦的砖墙,以及一线被高墙切割出的、灰蒙蒙的天空。雾气似乎比昨天更厚重了,缓慢地翻滚流动,吞噬了所有的远景和声音。
他需要离开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但不是盲目行动。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获取必要信息、观察环境,又能最大限度地隐藏自己、为周日黄昏的会面做准备的计划。
首先,确定日期。教堂的钟声能报时,但不能告诉他星期几。他需要一份报纸,或者找到一个有明确日期标记的地方——市政厅的公告栏,或者码头区管理处的布告,甚至是一家正规些的店铺里的日历。
其次,他需要再次勘察圣邓斯坦教堂,但这次必须极其谨慎。昨天的进入可能已经被注意到,如果教堂真的是一个活跃的联络点(或曾经是),无论敌我,都可能对异常访问者保持警惕。他需要找到几个不同的、安全的观察点,从远处、从侧面观察教堂及周边街道的人员进出情况,特别是黄昏时分。他需要熟悉教堂外部每一个出入口,附近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处可供藏身或撤退的角落。他还要确认,那封信被取走后,是否有其他变化——比如,捐款箱下的摩擦痕迹是否被清理?是否有人去检查过那个石砖夹层?这能帮助他判断这封信的“新鲜度”以及是否有其他人知晓这个地点。
第三,他需要食物和饮水,需要保持体力。斯特兰德伯格给的钱要精打细算。他需要找到更便宜、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获取食物,比如去鱼市或菜市场捡拾收市后丢弃但仍可食用的边角料,或者用极少的钱购买最粗糙但能果腹的黑面包和土豆。
第四,他需要一个新的、更持久的伪装。“寻找表哥的落魄水手”这个身份在短时间、小范围内询问尚可,但若频繁在同一区域活动,容易引起怀疑。也许他可以尝试在码头区找一份极其短期的零工——搬运工、卸货工之类,这些工作不要求身份证明,日结工资,人员流动极大,是隐藏身份的绝佳掩护。同时,码头区信息流通也快,或许能不经意间听到关于外国水手、流亡者,甚至某些“特别事件”的风声。
第五,他必须保持移动,避免规律。不能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往返“河鼠”客栈的路线也要经常变换。他得像一只真正的狐狸,在城市的迷宫中留下杂乱无章的足迹,让任何潜在的追踪者无从捉摸。
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风险。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渡鸦给的那把折叠小刀,检查了一下刀锋的锋利程度。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他又检查了一遍钱袋,将几张面额较大的英镑纸币藏在衣服内衬的不同地方,只留少量零钱在口袋里。最后,他将那枚母亲的银十字架贴身戴好,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劣质烟草味。他侧耳倾听,确认楼梯处没有异常动静,才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客栈的一楼兼作酒馆,此刻只有寥寥几个宿醉未醒或一早便开始买醉的顾客。独眼老板在柜台后擦拭着永远擦不完的杯子,对他视若无睹。基莫压低帽檐,迅速穿过弥漫着酸腐酒气的厅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融入了外面灰蒙蒙的雾霭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