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豌豆,他将木碗还给摊主,继续游荡。下午,他逐渐向圣邓斯坦教堂所在的区域靠拢,但依然保持着距离,在外围的街道上徘徊。他再次确认了昨天选定的几个观察点,以及规划好的两条撤离路线。他特意绕到教堂后巷的另一端,从远处观察了一下那个胖妇人的杂货摊。摊子还在,胖妇人正忙着和一个顾客讨价还价,看起来一切如常。看墓人老人没有出现。
时间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天空的铅灰色变得更加深沉,云层压得更低,但雨始终没有落下,只是空气变得更加湿冷刺骨。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那些去做礼拜的人大多已经回家或去了酒馆,整个东区仿佛陷入一种疲惫的、等待夜晚降临的沉寂之中。
黄昏终于开始降临。这不是那种有着绚丽晚霞的黄昏,而是一种光线被浓云和湿气迅速吸干的、黯淡的沉降。街灯陆续亮起,在浓重的暮色和渐起的薄雾中,散发出昏黄而模糊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阴影衬托得更加深邃诡谲。风似乎停了,空气凝滞,带着一股寒意。
基莫知道,时候到了。
他没有直接走向教堂。他先回到了“锚与链”附近那个半坍塌的砖房废墟。这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声。他钻进那个熟悉的角落,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试图让过于急促的心跳平复下来。他再次检查了怀里的物品,尤其是那个旧烟盒。他打开盒盖,确认蜡烛头和火柴都在原位,烛芯干燥。他练习了几次开合盒盖的动作,确保在黑暗中也能准确控制“三短一长”的节奏。金属盒盖开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皱了皱眉,必须更加小心,在教堂里,这个声音可能会引起注意。
他将烟盒小心地揣进外套内袋一个容易取用、又不会意外掉落的位置。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管没什么用),将帽檐压到刚好能遮挡眉眼、又不至于过分影响视线的角度。最后,他摸了摸胸前那枚冰凉的银十字架,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着一种遥远的、属于母亲和故乡的慰藉。他不是虔诚的信徒,但在此刻,这个小小的饰物仿佛成了他与过往那个相对单纯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给予他一丝难以言喻的勇气。
他走出废墟,踏入被暮色完全吞没的街道。雾气比白天浓了一些,像灰色的纱幕,悬挂在建筑物之间,模糊了轮廓,吞噬了声音。远处的教堂钟声早已停歇,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何处酒馆的喧闹声,或者街角流浪狗的吠叫,打破这沉滞的寂静。煤气路灯的光晕在雾中晕染开,形成一团团昏黄迷离的光雾,能见度很低,十码外的行人就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这浓雾,既是掩护,也是障碍。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并非直通教堂的路线。脚步放得很轻,但速度不慢,身影在雾气和建筑物的阴影中时隐时现。他像一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猫,充分利用每一个门洞、每一处拐角、每一片阴影作为掩护,耳朵捕捉着身后和前方的任何异响,眼睛在帽檐的遮挡下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但在这浓雾弥漫的黄昏,任何确认都只能是相对的。他必须假设,自己从离开废墟的那一刻起,就暴露在无形的视线之下。
越靠近教堂区域,他的神经绷得越紧。街道更加空旷,行人几乎绝迹。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拐进了通向教堂广场的最后一条小巷,放慢脚步,身体紧贴着冰凉的砖墙,向前窥视。
圣邓斯坦教堂的轮廓在暮色和雾气中显现,像一头匍匐在阴影中的黑色巨兽。尖顶隐没在低垂的云层和雾霭之中,只露出下半部分模糊的剪影。教堂本身没有灯光,只有正门上方那扇小小的、彩绘玻璃的玫瑰窗,因为背后可能点着的长明灯,透出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暗红色光晕,如同巨兽一只困倦的、半闭着的眼睛。侧门紧闭,周围空无一人。广场上那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在雾气中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包裹在一种潮湿的、无声的绒布之中,隔绝了声响,也模糊了距离和方向。
基莫没有立刻进入广场。他在巷口阴影里停留了至少五分钟,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缓缓转动,观察着教堂的每一个可见的立面,每一扇窗户,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以及通往广场的每一条路径。没有异常。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不寻常的光亮,没有可疑的声响。只有风穿过广场时,带起地上几片枯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依稀可闻的城市低语。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部。不能再等了。每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他必须行动。
他离开墙角的阴影,以一种平静的、略微拖沓的步伐(模仿一个疲惫的、可能无所事事的流浪汉或迟归的工人),穿过空旷的广场,走向教堂的侧门。他的心跳如擂鼓,在耳膜中轰鸣,但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和步伐的节奏。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旧烟盒的手心在冒汗,冰冷黏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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