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串店的油烟味在秋夜里飘出很远。

老吴说的“老地方”是学校后门小巷深处的一家夫妻店，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老板娘认得这些常客，笑着把两张小方桌拼在一起，塑料凳摆了一圈。

队员们陆续到齐，换下了球衣，穿着便服。热气从后厨飘出来，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张宸站在店门口，看着里面暖黄的灯光和围坐在一起说笑的队友，脚步有些迟疑。

“杵这儿干嘛？”

李锐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背，力气不小。张宸一个踉跄，被李锐和王明一左一右夹着推进了店里。

“老板娘，老样子，每样先来二十串！再来一箱汽水”王明熟门熟路地喊。

炭火在烤架下噼啪作响，第一批肉串端上来时还冒着油花。没人客气，手快的有手慢的无，转眼盘子就空了一半。

“今天那个盖帽，”李锐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周屿，你跳得我都以为你要飞出去了。”

周屿正小口喝着茶，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郭凯最后那个传球慢了。”

“废话，被我和老王夹成那样，能传出来就不错了。”李锐捅了捅旁边的王明，“是吧老王？”

王明没接话，又拿起两串羊肉，递了一串给坐在对面的张宸。

张宸愣了下，接过来。铁签子烫手，他下意识地换了个握法。

“多吃点。”王明说，语气和平时训练时没什么两样，“后面硬仗还多。”

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张宸差点没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肉串。孜然和辣椒面在舌尖炸开，混着羊肉焦香的油脂味。

“教练，”陈浩突然开口，“今天最后那个战术，如果郭凯没传，自己投了怎么办？”

老吴慢条斯理地剥着烤茄子上的蒜蓉：“那他得进。”

“万一进了呢？”

“那就加时。”老吴把茄子肉夹进碗里，“你们今天的状态，加时也能赢。”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桌上一静。不是吹嘘，不是鼓励，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他相信他们能赢。

“老吴你少来，”李锐最先反应过来，嬉皮笑脸地戳穿，“第三节那会儿你站场边，手攥得跟要捏碎哨子似的，当我没看见？”

老吴抬了抬眼皮：“我那是在算郭凯的犯规次数。”

“得了吧，你连记分牌都不看，算哪门子犯规。”

“心里算。”

“吹，继续吹。”

桌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老吴也不恼，继续吃他的茄子。

张宸悄悄抬头，看向桌子那头的老吴。训练场上的教练总是板着脸，战术板摔得震天响，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现在，他坐在油腻的小桌旁，袖子挽到手肘，正仔细地挑着茄子里的蒜蓉，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原来教练也会笑。

原来他们私底下是这样相处的。

“说起来，”周屿突然开口，“高一那会儿，教练还带我们去偷过学校的柿子。”

这话一出，连陈浩都抬起了头。

老吴咳了一声：“那是你们自己爬的树，我就是路过。”

“路过到在下面给我们望风？”李锐来劲了，“老王你还记不记得，老吴当时怎么说的？‘快点摘，主任来了就说是我让你们摘的’。”

王明难得地笑了：“记得。后来被主任逮到，老吴还真这么说了。”

“然后呢？”有个高一队员好奇地问。

“然后我们一人写了三千字检讨，老吴被扣了半个月津贴。”陈浩接话，嘴角也扬了起来。

老吴放下筷子，环视一圈：“怎么，现在要翻旧账？”

“哪敢啊教练。”李锐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得更欢了。

气氛彻底松了下来。肉串一盘盘地上，茶水一壶壶地添。聊的内容从今天的比赛跳到训练里的糗事，又跳到哪个班的班花好看，再跳到期末考试。没有主题，没有顾忌，就是一群刚打完一场硬仗的少年，在深秋的夜里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烤串，说着漫无边际的话。

张宸很少插话，只是听。

原来团队是这样的。

不是训练场上冰冷的战术执行，不是更衣室里压抑的沉默。是在一起流过汗、流过血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分吃同一盘烤串，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老板娘又端来一盘烤馒头片，撒了厚厚的白糖。张宸拿了一片，咬下去，外脆里软，甜得有些齁。

“张宸。”

他抬起头，发现老吴在看他。

“今天的比赛，”老吴说，“看明白了吗？”

张宸握紧了手里的竹签，点了点头。

“看明白了什么？”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宸喉咙发紧。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错了，想说以后不会了。但那些话堵在胸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篮球是五个人的。”

老吴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记住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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