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到处是人。
有人在用双手疯了般徒手刨挖瓦砾，指甲全部掀翻流着血也浑然不顾；
有人坐在倒塌的墙壁旁边抱着死去亲人的尸体放声嚎哭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子；
有人像游魂一样在废墟间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念叨什么；
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求老天爷别再用余震折磨他们了。
而更多的，是用破布简单遮盖停放在空地上的遗体，一排又一排，一眼望不到头。
紫洛雪闻到一股强烈的气味。
血腥味、尘土味、粪便味、尸体腐烂的甜腻味。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将人熏倒。
身后有人干呕了一声…是小九。
“造孽啊......”
媚娘喃喃道，双手不自主地在身前绞紧。
紫洛雪没有干呕，也没有感叹，只是用力抿了抿唇，
将缰绳一抖，策马朝废墟中唯一还算完好的那片区域驰去。
那里是梧州守军的营区。
说是营区，其实也是残垣断壁。
营房塌了大半，
但守军们用木料和帆布临时搭建了几个大棚子，作为救灾指挥的中枢和收容伤员之所。
紫洛雪策马入了营区。
她翻身下马姿态利落得让周围不少兵丁愣了一愣。
影七紧紧跟在她身后，手里的腰牌举得高高的。
“瑞王府办事，速请梧州守备来见。”
影七扬声道。
不多时，一个浑身尘泥、盔甲歪斜的中年武将急匆匆赶来。
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尚未结痂的血痕，
见到紫洛雪先是怔了一瞬，随即认出是皇室女眷，连忙下跪行礼。
“末将梧州守备刘承业，参见瑞王妃。”
“末将不知王妃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
“我是大夫，不是来让你磕头的。”
紫洛雪截断他的客套，开门见山。
“告诉我现在什么情况。”
刘承业站起来，这个在地震中活了下来的武将，此刻眼眶却红了。
“王妃......梧州完了。”
他用这四个字作为开头。
“梧州城内原有居民十五万，地震发生时正值黎明之前，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
“地震来得毫无预兆，第一波强震便将城中七成房屋震塌。”
“无数人被压在瓦砾之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波强震袭来，城墙成片倒塌，将靠近城墙的民居全部掩埋。”
“当天我们守备营第一时间投入了全部兵力，”
“用双手，用木棍，用手边任何能找到的东西，拼命挖，连铁锹都不够数。”
刘承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很多兄弟挖着挖着就被余震埋在下面了，连救人的都变成了被埋的。”
“还有一次，我们刚刚扒开一块预制板拖出下面的一家三口，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旁边一堵残墙就垮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用力搓了一把脸才接下去：
“到目前为止，我们挖出来的幸存者大概三千多人，已经确认的遗体......两万多具。”
“剩下失踪的至少还有四五万人。”
紫洛雪的指尖暗暗掐进掌心。
两万具遗体，还只是挖出来的部分。
剩下的四五万人，恐怕大部分都在废墟深处，凶多吉少。
“粮食和药材呢？”
刘承业苦笑着摇了摇头：
“城中粮仓全都塌了，里面本就不多的存粮大部分被掩埋，挖出来的粮食发霉的发霉变质。”
“城外临时调来的一些赈灾粮，看着不少，可面对十多万灾民根本不够用。”
“现在每天每个灾民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吊命，这还是往多了算，很多地方根本分不到。”
“药材就更别提了，压根就没有。”
“伤员的伤口只能用水冲洗一下，连包扎的干净布条都快用完了，”
“很多人拆自己身上的衣服下来给伤员包伤口。”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而且......这几天灾民们开始闹事了。”
紫洛雪眉峰微动：
“怎么回事？”
刘承业还未开口，远处便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嘈杂，片刻之间便急剧扩大。
金属碰撞的刺耳锐响、
木棒砸地的闷声、
上百人粗野的怒吼、
妇人孩童的尖叫、
皮靴踏碎碎石的杂沓脚步声，
全都搅在一起，轰轰然从营区外面的废墟广场上涌过来。
“反了反了。”
“朝廷不管我们，我们自己管自己。”
“开仓放粮，把粮食交出来。”
一个守军士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
“将、将军，不好了，灾民暴动了。”
紫洛雪快步走到营区边缘，往广场方向看去。
偌大的废墟广场上，几百名衣衫褴褛的灾民正朝军营这边涌来。
他们手中拿着木棍、石块、菜刀，甚至还有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铁锹和锄头。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愤怒、绝望和疯狂。
守备营的兵丁组成人墙挡在前面，盾牌连成一线，长枪斜指向前。
然而那些灾民仿佛不要命了一般，直接赤手空拳撞上盾牌，
用手扒着盾牌边缘把脸挤过缝隙冲官兵吼叫，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你们这些当兵的有粮吃，我们老百姓就该死吗？”
“我娘饿得走不动路了，你们给不给粮？给不给？”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拉几个垫背的。”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一个士兵的头盔上当的一声脆响。
士兵趔趄了一步头盔歪到了脸上。
人墙开始动摇。
刘承业急得直跳脚，拔刀就想冲上去强行镇压，却被紫洛雪伸手拦住了。
“不能强行镇压。”
紫洛雪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带着一份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现在拔刀就是火上浇油，人只会死得更多。”
“可是……”
“用铜锣、用喊话筒，把你们嗓门最大的人给我找来，越多越好。”
“还有，派人去把之前积存的干粮全搬出来，别管多少，先搬。”
紫洛雪一边说着一边系紧外衣袖口，动作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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