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彻底散了。

不再是被雾气模糊的轮廓，而是实实在在的、一艘一艘、一排一排、一层一层的钢铁丛林，铺满了整片海面，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桅杆如密林，旗帜如云霞，黑底金龙的乾字旗在海风中翻飞，每一次翻卷都像是在向这片土地宣示某种无可抗拒的意志。

至于那些在海岸土丘上倭国士兵们……他们也终于看清了即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不是船。

那是山……是会移动的山。

是漂浮在海面上的、长着桅杆和风帆的山。

最前方的数百艘巨舰，每一艘的船身都高过邪马台王宫的主殿屋顶，船舷上的排桨孔密密麻麻，从中伸出的黑色管状物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巨舰两侧的船舷后，整齐地站立着一排排身着甲胄的士兵，他们的盔甲在初升的日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像是船身上镶满了鳞片。

而在这些巨舰后方，中型战船、运输船、补给船层层叠叠，排成严谨的纵队，船与船之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桅杆上的旗语在不断传递，整支舰队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在一起，井然有序得令人胆寒。

三万多倭国士兵站在海岸上，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们张着嘴，仰着头，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

他们是这片列岛上的战士，世世代代以劫掠和厮杀为生，他们见过汉军的战船，见过三韩的商船，见过风暴和巨浪，也见过鲸鱼和海啸。

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遮天蔽日。

这个词从祖辈的口中传下来，他们一直以为是个夸张的修辞。

现在他们知道了，这不是修辞，这是……事实。

旗舰的舰首上，于毒负手而立。

海风将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锦袍，以及腰间悬着的长剑，在晨光中闪烁着深沉的光泽。

几缕散落的鬓发被海风吹起，拂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

其眼神冷漠无比。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先看到了那片海岸，沙滩是灰白色的，被潮水冲刷出一道道弧形的纹路。

沙滩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后就是起伏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墨绿色的植被，看起来倒是郁郁葱葱。

然后他看到了山丘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些衣着褴褛的人，那些举着竹弓铜剑的人，那些脸上涂着奇怪颜料的人……

从他这个位置看下去，太渺小了，就像是一群蚂蚁聚在土坡上，做着徒劳的集结。

最后他看到了人群中央，那座低矮的土丘顶上，被众人簇拥着的那道白色身影。

他所处的位置太高，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依稀辨认出一袭宽大的白袍和一顶在晨光中闪烁的铜冠。

但看她周围那些人的姿态、微微躬着的身子、不敢靠近太近的距离、以及时不时抬头望向她的动作……都在告诉于毒，那就是这群人的首领。

“那个就是……？”

于毒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卑弥呼。”郭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却平稳了许多。

“倭国的女王，三十余小国的共主！据探知，这厮以‘鬼道’巫术统治这片列岛，已二十余年了。”

“鬼道？”于毒嗤了一声。

“呵呵，装神弄鬼。”

看这那张涂得发白的脸，以及全身发白的装扮……下意识的让于毒想起了前世“某影”中的那个动漫人物。

观其身姿倒是很端正，跪坐在一块粗糙的草席上，宽大的白袍从肩头一直拖曳到地面，将整个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而周围那些粗犷散漫的部落首领们，在她身旁不自觉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种距离不是出于恭敬，更多的像是出于忌惮。

一个靠装神弄鬼统治了二十多年的人。

于毒在心底给她下了定义。

就在这时，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忽然动了。

不是动了，是抬起了头。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那双被白粉衬得格外突出的眼睛，正直直地朝他这个方向望过来。

隔着数里的海面，隔着晨光和薄雾，隔着千军万马，他们的目光在某一瞬间似乎撞在了一起。

于毒没有躲闪。

他慢慢地、一丝一毫地弯起了嘴角。

不是笑。

只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猎物就在前方，确认了猎物的眼睛也在看着自己。

海岸上，卑弥呼看清了那双眼睛。

隔着数里的海面，隔着晃动的桅杆和翻卷的旗帜，隔着那艘巨舰高耸的船舷，她看不清那张脸的全貌，但她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不是轻蔑，甚至不是鄙夷。

是漠视，是那种对生命的藐视。

就像是她年少时在山上修行，看到路边被雨水冲垮的蚁穴，看到那些蚂蚁在水中挣扎翻滚的样子时，她眼中也曾有过的那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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