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红?”萧文秀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嘲讽,“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本宫这公主府,如今是越来越热闹了,什么魑魅魍魉都敢来伸伸手。”
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随即吩咐道,“既然母后心里还念着这点口腹之欲,那‘如意菜’恢复供应之事,便不宜再拖。由你,寻个稳妥的、不显得咱们急于求成的时机,向尚膳监那位还能说得上话的副总管递个话。措辞要谦卑,姿态要放低,将过错都揽在府内监管不力上。但也要让他们明白,公主府的脸面,陛下的颜面,不是尚膳监里一个两个急于表现的奴才,就能随意践踏、揪着不放的。”
“老奴明白。”严嬷嬷心领神会,深深躬身。殿下这是要以退为进,借着太后娘娘那点不便明说的“念想”,gracefully地拿回主动权,既给了尚膳监台阶下,又不失公主府的威严,同时更是对刘公公乃至其背后可能势力的一种无形敲打。这其中的分寸火候,需要拿捏得妙到毫巅。
“至于竹韵轩,以及那位李姑爷,”萧文秀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雕梁画栋、亭台楼阁,精准地落在那座刚刚经历风波、正在顽强复苏的院落上,“暂且由着他去折腾。豆芽也好,酱料也罢,后园的池子棚子也无妨。本宫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这身看似浑噩的‘傻气’,究竟还能引来多少意料之外的风雨,又能……在这风雨飘摇中,凭借这‘傻气’,护住多少他想要护住的人与物。”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探究欲。
与此同时,竹韵轩内,李牧看似依旧日复一日地沉浸在他的豆芽世界里,对外界的暗流汹涌恍若未觉。但一些细微而持续的变化,却如同春雨润物,悄然在这方院落里发生、积累。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绿豆在不同水温、水质下的生长数据和周期。他开始让小翠和王老五利用外出采买的机会,费心搜罗京城里能寻到的各种豆类——除了常见的绿豆、黄豆、黑豆、赤小豆,还有一些颜色奇特、形状各异,连药铺伙计都叫不上名字的野豆子。他将这些收集来的豆子视为珍宝,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细绳系在小布袋上做标记,然后在院子里开辟出几个专门的区域,用同样规格的瓦缸,同样的井水,同样的照料方式,分别浸泡、观察它们的发芽率、生长速度、茎秆粗细、口感差异,以及抗病能力。他将这些观察到的、琐碎而庞杂的信息,用那些如同天书般、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符号和简图,密密麻麻地记录在好几块新刨光的、比之前更大的木板上,常常对着这些木板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专注得吓人。
“姑爷,您要这么多五花八门的豆子做什么?”小翠看着那些占据了院子不小角落、琳琅满目的豆种布袋,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光是供应宫里和几家固定客户的绿豆,就已经让他们有些忙不过来了。
李牧正捏着一颗滚圆饱满、色泽金黄的黄豆,对着西斜的日光仔细观察其胚芽的形态,闻言头也不抬,含糊地应道,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试试……都试试……看看哪个长得最壮实……哪个味道最特别……老神仙在梦里告诉我的,豆子……也和人心一样,有很多种不同的脾气秉性……”
小翠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姑爷这“研究”是越来越深奥,越来越偏离“正常”的范畴了。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姑爷在摆弄这些形态各异的豆子时,眼神里闪烁的那种纯粹而炽热的光芒,比平日里数着叮当作响的铜钱时,还要亮上几分,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投入。
除了对豆类近乎痴迷的收集与研究,李牧对后园那片刚刚划拨过来、尚未完全开发的坡地,也开始了更具野心的、长远的规划。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搭建暖棚用于冬季豆芽生产,而是让王老五通过漕帮孙头目的关系,从京郊甚至更远的山区,找来了一些已经挂果的茱萸苗、根系发达的野葱头、以及几种带有特殊辛香或清凉气息、可以用来替代后世部分昂贵调味品的香草植株。他亲自拿着小铲,在小翠和春草的协助下,将这些其貌不扬却内藏玄机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按照阴阳背向、植株高矮,移植到暖棚旁边特意开辟出的、土质经过改良的另一小块土地上,并仔细地用削尖的小木牌,标注了它们的名称(他起的土名)、习性以及可能的用途。
“姑爷,这些山野里常见的杂草……难道也能像豆芽一样卖钱吗?”王老五看着那些在秋风中微微摇曳、与旁边规整的暖棚和豆芽缸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的植株,挠了挠后脑勺,实在难以理解。在他看来,这些东西远不如白花花的银钱和实实在在的豆芽、辣酱来得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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