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晴,宜出行、会友、归家。辰时刚过,京师永定门外已是旌旗招展,冠盖云集。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从城门直铺出三里有余。五城兵马司的兵士盔明甲亮,持戟肃立,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官道两侧,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今日,平定辽东、功封国公的太傅李牧,奉旨回京。如此高规格的郊迎,非钦差、亲王还朝或大将凯旋不得用。皇帝虽未亲至,但派出了以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正淳为首,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宗人府宗正等一干重臣组成的庞大迎迓队伍,已是天大的恩荣。长公主府的车驾也早早候在官亭旁,杏黄伞盖下,一身朝服大妆的萧文秀端坐车中,面容隐在珠帘之后,只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透出些许用力。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远处官道上,烟尘微起,先是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开路,玄黑色的“李”字帅旗与代表国公品级的旌节在晨风中猎猎招展。紧接着,是那辆独一无二的四轮宽大马车,缓缓行来。车驾前后,是五百名跨刀持弩、神情肃杀的精锐亲卫,虽经长途跋涉,依旧军容整肃,行进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凛冽之气,让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屏息,也让前来迎接的部分文官暗暗心惊。
车队在距城门百步处停下。曹正淳率众官员上前。李牧从马车中走出,依旧是一身低调的常服,只是外罩了御赐的紫貂斗篷。他脸上带着风尘之色,但精神矍铄,目光扫过迎接的众人,最终落在曹正淳身上,快步上前。
“劳动曹公公与各位大人亲迎,李牧愧不敢当!”李牧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曹正淳笑得满脸菊花褶,赶忙虚扶:“国公爷折煞老奴了!您为国征战,劳苦功高,陛下惦念非常,特命老奴等在此恭候。国公爷一路辛苦!”说着,侧身示意,“请国公爷先接旨意。”
早有内侍捧过明黄圣旨。李牧撩衣跪倒,身后亲卫及周围官员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曹正淳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抑扬顿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辽国公李牧,平叛功成,跋涉返京,忠勤可嘉。朕心甚慰。念其旅途劳顿,特许其先行回府休沐,与家人团聚。明日巳时,乾清宫觐见。钦此!”
“臣,领旨谢恩!”李牧叩首,心中微动。这道旨意看似寻常体贴,实则颇有讲究——没有立刻召见,给予休整时间,是恩宠;但明确觐见时间地点(乾清宫是皇帝日常理政处,非正式朝会场所),意味着明日是相对私密的君臣奏对,内容恐怕不止是叙功那么简单。
接旨完毕,又与各位迎接官员简单寒暄。轮到礼部尚书时,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拉着李牧的手,感慨道:“国公少年英才,立下不世之功,实乃国朝之幸!老朽在礼部,定当为国公凯旋献俘、宗庙告捷之礼尽心筹备!”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李牧谦谢。
轮到宗人府宗正(一位辈分颇高的老王爷)时,老爷子笑眯眯道:“李牧啊,你如今是国公,又是驸马,是咱们皇室自家人了!文秀那丫头,可是天天念叨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话亲近,但也点明了李牧“皇室女婿”的身份,既是荣耀,也是某种无形的约束。
好不容易应付完官场礼节,李牧的目光终于投向那顶杏黄伞盖。他整了整衣袍,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稳步走向公主车驾。车帘被侍女从内微微掀起。萧文秀端坐其中,朝服雍容,珠翠环绕,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绝伦,只是脸色在厚重的胭脂下仍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似乎都凝在了这一瞬。李牧看到她眼中瞬间氤氲的水汽和极力克制的激动,看到她交握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臣,李牧,奉旨回京。公主殿下金安。”李牧在车前行礼,声音平稳,却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微颤。萧文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尽量平稳庄重的声音道:“驸马一路辛劳,平安归来便好。且先回府梳洗歇息吧。”标准的宫廷应对,无可挑剔。
“谢殿下。”李牧起身,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未再坐马车),与公主车驾并行,在亲卫和公主府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进入永定门。城门内外,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辽国公千岁!”“国公爷威武!”百姓的欢呼质朴而热烈,他们是真心感激这位带来和平的功臣。李牧在马上频频拱手致意,笑容憨厚。
街道两旁酒楼茶肆的窗口,则挤满了各色人物,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位年轻得过分、声望却如日中天的权贵。
这一幕盛大的入城仪式,通过无数双眼睛和嘴巴,迅速传遍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辽国公府(原长公主府已扩建并御赐新匾额),涵碧轩。厚重的房门关上,将所有仆役隔绝在外,只留两个最贴心的侍女在远处廊下守着。轩内,只剩下李牧与萧文秀两人。
所有的礼仪、矜持、伪装,在门合上的刹那轰然瓦解。萧文秀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几步扑入李牧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犹带风尘的胸膛,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压抑着没有哭出声。一年多的担忧、思念、独自支撑的疲惫、应对各方压力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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