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策:若尔自忖势单力孤,或朝中阻力过大,难行上策。则可持此诏密见皇后,以半符换其支持,拥立太子。然皇后外戚,或有私心,尔需谨慎周旋,以保全自身及文秀为先。此策安稳,然尔日后权柄,恐受掣肘。下策:若尔无心卷入嗣君之争,或觉时局危殆,事不可为。则此诏付之一炬,半符沉于井。尔可即刻携文秀及家小,远遁他方,永不回朝。朕已另留密旨于曹正淳,若尔选此路,则对外宣称尔急病暴卒,或出海遇难,所有爵位荣宠,由文秀之子(若诞育)承袭虚名。东南旧部,朕会另作安抚,保其无虞。此策乃朕最后全尔夫妇之情,愿尔等隐姓埋名,得享太平。
三策俱陈,择一而行。朕知此乃千斤重担,强加于尔,非君所为。然环顾朝野,能托孤寄命、文武兼备、且与诸皇子无甚瓜葛者,唯尔而已。望尔念及君臣一场,兄妹之情,慎思决断。无论尔作何选,朕在天之灵,必不相负。钦此。”
诏书之下,锦囊中果然还有半块沉甸甸的鎏金虎符,花纹古朴,触手冰凉。李牧逐字逐句看完,沉默了许久,连油灯灯花爆了一下都未曾察觉。心中涌起的,并非受命托孤的荣宠或激动,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沉重与寒意。
皇帝果然在最后时刻,将最棘手的难题抛给了他。这三条路,哪一条不是荆棘密布,血雨腥风?上策,看似名正言顺,权力最大。但要与杨廷仪合作?那个老狐狸会甘心与自己这个“武夫”并列顾命?齐王及其党羽岂会坐以待毙?一旦公开遗诏,自己立刻就成为齐王必除之而后快的头号目标,更是所有觊觎权力者的眼中钉。所谓的“首席顾命”,恐怕是坐在火山口上,随时可能被岩浆吞噬。而且,要他对可能“有异动”的齐王“相机行事”……这几乎就是默许甚至要求他必要时动用武力清除政敌,手上必将沾染皇室鲜血。事后呢?功高震主尚且鸟尽弓藏,何况是手握废立之权的“权臣”?太子长大亲政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李牧!历史上的霍光、张居正,哪个有好下场?
中策,借皇后之力。皇后是太子生母,天然希望儿子继位。但外戚势力向来是双刃剑,自己一个驸马(还是不被皇后完全喜欢的驸马),在皇后和她背后的家族眼中,恐怕只是暂时利用的工具。事成之后,免不了鸟尽弓藏,甚至可能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周旋?在绝对的利益和权力面前,所谓的周旋何其脆弱。
下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这看似最消极,却是皇帝真正为他留的一条生路,甚至为他安排了“假死”脱身的方案,保全了他的家人和部分身后名。这或许是皇帝在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无法再保全他后,能给出的最大补偿和最后温情。然而,选择这条路,就意味着放弃在大元的一切,放弃亲手开创的东南基业,放弃国公的荣耀(哪怕是虚名),从此成为一个漂泊海外的“亡命之徒”,前途未卜。而且,一旦选择此路,就等于将朝局完全交给了杨廷仪、齐王、皇后等人去博弈,太子能否顺利继位?齐王是否会铤而走险?大元会走向何方?他虽已决心离开,但毕竟在此生活奋斗多年,又岂能完全无动于衷?
三条路,条条艰难。选上中策,是投身于最凶险的政治漩涡,胜算渺茫,后患无穷;选下策,是彻底的放弃与逃离,却也是唯一可能保全家人、获得相对自由的道路。
李牧的目光再次落到诏书上那句“朕知此乃千斤重担……唯尔而已”。皇帝是真的无人可托吗?未必。或许,正是因为自己“与诸皇子无甚瓜葛”,是个完美的平衡棋子和……必要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将自己推到台前,既能制衡齐王,也能牵制杨廷仪和皇后,无论哪方胜出,自己这个“外人”都是最先被清理的对象。而若自己选择下策离开,对皇帝而言,也不过是少了一颗用得顺手的棋子,无伤大雅,还能成全一段“君臣相得、全始全终”的佳话(假死之后)。
好算计!不愧是帝王心术,至死不休!李牧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缓缓卷起密诏,拿起那半块虎符,在手中掂了掂。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将忠君思想刻入骨髓的臣子。他来自现代,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也深知绝对权力的腐蚀与历史的无情。他对元嘉帝有感激,有复杂的情感,但绝没有到为之抛头颅洒热血、赌上自己和全家性命的地步。他的首要责任,是保护好萧文秀和未出世的孩子,是为自己和追随自己的人,谋一个真正安稳长久的未来。
朝堂?权力?顾命大臣?呵呵。
几乎在他心中做出决断的同时,耳房外传来曹正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国公爷,快些!齐王府刚刚递了牌子,说是听闻陛下病重,齐王忧心如焚,恳请连夜入宫侍疾!皇后娘娘那边也有了动静,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往这边来了!杨阁老府上似乎也亮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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