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白无须者的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苏砚和虚弱不堪的崔承嗣。他身后那几名精悍的随从，看似随意站立，却已隐隐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气息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绝非寻常豪仆。

“咱家姓孙，在观妙先生座下听用。”那人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苏县令，你不在乐平衙门处理公务，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废窑里，还带着这么个……脏东西，意欲何为啊？”他的目光在崔承嗣身上扫过，毫不掩饰的嫌恶。

苏砚将崔承嗣护在身后，脑中飞速转动。硬拼，绝无胜算。对方敢亮出刘混康的名号，就是有恃无恐，恐怕存了灭口之心。

“本官追查境内匠人连环被害案，线索指向此地。”苏砚稳住心神，官威自然流露，试图占据主动，“此人乃重要人证，与二十年前御窑旧案有关。尔等何人，竟敢阻拦本官办案？”

“办案？”孙姓内侍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拇指上的一个玉扳指，“苏县令，有些案子，不是你该查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动的。观妙先生乃官家亲信，他所行之事，关乎社稷福祉，岂是你这小小县令能妄加揣测的？”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把那老东西交给咱家，你自回你的乐平县，今日之事，咱家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否则……”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苏砚心中冷笑，交人？交人之后，自己和崔承嗣恐怕都活不过今夜。

“若本官不允呢？”苏砚手握住了短刃刀柄，目光锐利。

“不允？”孙内侍脸上笑容一收，阴鸷尽显，“那说不得，只好请苏县令……因公殉职，葬身在这废窑之中了！”他手一挥，“拿下！死活不论！”

几名随从瞬间动了，身形如电，直扑而来！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中搏杀的气息，显然是禁军中挑选出的好手！

苏砚一把将崔承嗣推向身后角落，短刃出鞘，迎向最先冲至面前的一人！刀光闪烁，金铁交鸣！苏砚虽习武，但更多是强身健体与自保，与这些专门负责“湿活”的宫廷好手相比，立刻落了下风。几招之间，便觉手臂酸麻，险象环生。

另两人则绕过战团，直取角落里的崔承嗣！

眼看崔承嗣就要落入敌手，苏砚心急如焚，却被对手死死缠住，无法救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

两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直奔崔承嗣而去的两名好手，一人小腿中箭，惨叫着扑倒在地！另一人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什么人？！”孙内侍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只见废墟残垣之后，以及更远处的山坡上，冒出十余名手持弓弩、腰挎朴刀的汉子！为首一人，黑壮悍勇，正是乐平县尉张茂！

“县尊！卑职来迟！”张茂声如洪钟，手中强弓弓弦犹自震颤。他接到苏砚留下的信件后，心知不妙，立刻点齐可靠人手，一路追踪而来，终于在关键时刻赶到！

场面瞬间逆转！

孙内侍带来的好手虽精锐，但人数处于劣势，又被弓弩远程威慑，顿时陷入被动。

苏砚精神大振，趁对手因变故分神，短刃猛攻，逼退对方，与张茂等人汇合。

“张县尉，将这些擅闯禁地、意图袭击朝廷命官的狂徒拿下！”苏砚立刻下令。

“得令！”张茂大手一挥，“弟兄们，拿下！”

衙役们如狼似虎般扑上。孙内侍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苏砚竟然还有后手，而且来得如此之快。他眼神怨毒地瞪了苏砚一眼，知道今日事不可为。

“撤！”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甚至不顾那些被缠住的手下。那几名好手也极为果决，拼着受伤，强行突围，随着孙内侍迅速没入荒草丛中，消失不见。

张茂欲追，苏砚抬手阻止：“穷寇莫追，小心有诈。先护住人证要紧。”

他走到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崔承嗣身边，沉声道：“崔匠师，你都看到了。刘混康不会放过你。想要活命，想要为那死去的七人、为你自己这二十年苦难讨个公道，唯有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崔承嗣看着苏砚，又看看周围这些陌生的、却保护了他的衙役，眼中熄灭已久的光芒，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返回乐平县衙的路途，苏砚格外小心，派出多路哨探，严防追杀。所幸，孙内侍等人似乎暂时隐匿了行踪。

回到衙门，苏砚立刻将崔承嗣安置在隐秘之处，派心腹严密保护。同时，他闭门不出，开始撰写一份极其详尽的奏章。

他将二十年前“钧天台”御窑血祭的真相、刘混康以邪术炼制“长生瓷”的阴谋、近期匠人连环被杀取骨的案情、以及自己与影魇搏杀、解救崔承嗣、遭遇刘混康手下灭口的经过，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他特意强调了那黑色瓷片上的刻字、“魂傀”与秘色瓷片的存在，并将王匠人留下的碎瓷片、收集到的指骨以及自己那已失效的粗瓷小盏作为物证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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