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疾驰，马蹄踏碎汴京城门关闭前最后的寂静。苏砚顾不得一身风雪，直奔位于城东大货行街的济世堂。这家医馆颇有名气，坐堂的郭大夫年过五旬，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妇人小儿之症，在城中颇有声望。

然而，当苏砚敲开济世堂紧闭的店门，向睡眼惺忪的学徒亮明身份，要求查阅为杏花坞周芸小姐开方的记录时，得到的回答却令他心头一沉。

“周芸小姐？”那小学徒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回大人，小人记得这位小姐。她是体弱畏寒，心绪郁结之症，郭大夫每隔旬月会去杏花坞问诊一次，开的多是些益气安神、疏肝解郁的寻常方子，无非人参、黄芪、当归、柴胡之类。至于近日……近日年关事忙，郭大夫已有多日未出诊了，周小姐也未曾遣人来取过药。”

“未曾取药？”苏砚追问，“那周小姐近期的药渣从何而来？药味与你家方子可有不同？”

小学徒仔细回想，肯定道：“绝无可能。郭大夫用药一向谨慎，每张方子都有留存档。且周小姐体虚，受不得猛药，所用皆为平和温补之品。大人所言带特殊甜腥气味的药渣……绝非出自本堂！”

果然！周芸在庄中所服之药，根本不是济世堂所开！那浓重的、与石胆相关的药味，只能是胡郎中或其同伙调配的“虎狼之药”！这进一步证实，胡郎中一伙控制周芸，绝非仅仅是利用其复仇之心那么简单，很可能还在用药物对其身心进行双重控制，甚至……将她作为某些危险药物或配方的试验品？

苏砚立刻要求查阅郭大夫为周芸看诊的所有记录，并详细询问了郭大夫本人。老大夫被从后堂请出，听闻苏砚来意，亦是惊讶不已，提供了详细方档，并再三保证绝未开过任何含有异样矿物的药物。

“不过……”郭大夫捻须沉吟道，“约莫三四个月前，倒是有个生面孔，拿着周小姐旧日的一张安神方子来铺里，说是小姐让依样再配几副，还要了些上等的朱砂粉末，说是要合药丸。因是熟客的方子，伙计便照办了。现在想来，那人面目模糊，言辞闪烁，不似寻常仆役。”

朱砂粉末！又是与矿物相关！

苏砚立刻追问那人相貌特征，郭大夫与学徒描述的，与保康门摊主老汉所言“眉毛带疤的生面孔”有七八分相似！正是胡郎中或其同党！

他们不仅暗中控制周芸，还利用她的名义，从正规药堂获取可能用于炼制危险物质的原材料！行事可谓周密狠毒。

离开济世堂，天色已近黎明。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刺骨。苏砚回到左厢公事廨所，张茂尚未返回，想来正在城中全力搜捕。他顾不上休息，将周芸交出的油布包打开，借着烛火，仔细研读那些羊皮矿图与笔记。

矿图绘制极为专业，不仅标明了那处朱砂矿脉的精确位置、矿道走向、不同层位的矿石品质，甚至预估了储量，堪称一份价值连城的宝藏图。而周永的笔记，则更令人触目惊心。他不仅详细记录了石胆的毒性、提炼方法，还疯狂地尝试将其与各种矿物、草药、甚至动物血液结合，记录下了产生的种种或妖异或致命的色彩、烟雾效果，以及对人畜产生的不同影响——致幻、惊厥、麻痹、乃至缓慢腐蚀……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矿物力量扭曲的痴迷与一种近乎邪异的探索欲。

其中几页，被反复翻阅，边缘磨损严重。一则记载了如何用石胆精粹混合特定比例的丹砂、硫磺、硝石（笔记中称为“阴火石”）及几种稀有植物灰烬，研磨成极细粉末，遇热或撞击可产生“猩红如血、聚而不散、触之神迷”的烟雾，正是制造“红影”的关键配方！另一则，则记录了微量石胆融入上好石蜡，可使烛火“色转诡艳，久视目眩”，与灯市异烛吻合。还有一则，提及了用高浓度石胆溶液混合某种树胶，可制成无形腐蚀药剂，能悄然蚀穿木石……或许，这就是桃符惊裂的真相！

苏砚越看越是心惊。这已远超简单的报复范畴，周永生前，几乎是在系统地研究一套利用稀有矿物进行视觉欺骗、精神控制乃至物理破坏的“邪术”！而胡郎中及其背后的“故交”，显然是想要继承甚至发展这套危险的知识与资源。

他们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周家的财富？恐怕不止。

“大人！”张茂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匆匆而入，脸色凝重，“卑职带人搜遍了胡郎中可能藏身的几处地方，包括那座废弃砖窑，皆已人去窑空，清理得异常干净，只留下些来不及销毁的普通药材和零散工具。不过，在砖窑附近一个樵夫口中得知，前日常见有马车深夜出入，车上似乎装载着沉重的箱笼。”

“箱笼？”苏砚眼神一凝，“可看清去向？”

“樵夫说，是往城南‘箔场’方向去了。”

箔场？那里是汴京主要的金银行、颜料行、香药行聚集之地，三教九流混杂，亦是许多大宗、特殊商品交易流通的灰色地带。若胡郎中一伙要将矿料、配方或炼制的药物出手，或是获取进一步的材料与支持，箔场确是最可能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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