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洼的恐慌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苏砚那番“必是人为”的断言，暂时压住了明面上的骚动，但私底下的流言却像春天的野草，在干渴的土地下疯长。

“龙王发怒了……”

“潭里的那位睡醒了，要新娘子伺候呢……”

“以前也有过，老辈人说，那是‘定例’……”

“官府？官府管得了龙王爷吗？”

窃窃私语在田间地头、井边灶旁流传，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古老禁忌的隐约敬畏。苏砚心知肚明，若不能尽快拿出令人信服的进展，官府的公信力将在这场人与“天意”的角力中迅速流失。

他将调查分作三路。

第一路，由张茂亲自带领，沿着那串巨大的、非人的足迹向伏龙潭方向追踪，同时详细勘察杨三娘闺房及周边，不放过任何可疑痕迹，并盘问村中所有可能见过异常的人。

第二路，赵拙继续在故纸堆中翻找，不仅限于县志，还包括本地乡绅的笔记、游方僧道的见闻录，任何涉及伏龙潭、蛟龙、水神娶亲乃至地方祭祀的记载，都可能提供线索或背景。

第三路，则是苏砚自己。他要亲自去查看那最关键，也最可能隐藏秘密的所在——伏龙潭。

午后，苏砚只带了四名精干衙役，沿着泥泞的小径往山坳深处行去。越靠近伏龙潭，山林愈发幽深静谧，连鸟鸣声都稀落下去。空气中那股子水腥气混合着腐烂植物的味道，越来越浓。小径上的巨大足迹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潭边一片湿滑的泥滩上。

伏龙潭到了。

潭面不大，约莫两三亩见方，被四周陡峭的山岩环抱，像一只阴森的眼睛。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水面平静无波，即使在无风的午后，也给人一种沉滞压抑的感觉。潭边散落着经年累月冲刷上来的枯枝败叶和滑腻的青苔。那座传说中的“伏波龙王庙”，不过是一座低矮破败、墙皮剥落的石砌小庙，几乎半掩在荒草藤蔓之中，香炉倾倒，蛛网密布。

“仔细搜索潭边，任何异常痕迹、物件，哪怕是一片不一样的叶子，一块奇怪的石头，都记下来。”苏砚下令。他自己则走向那座小庙。

推开吱呀作响、几乎腐烂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庙内光线昏暗，正中是一尊彩漆剥落殆尽的泥塑神像，依稀能辨出是古代武将打扮，面目早已模糊，手中似乎曾持有一柄断裂的石戟。神像前的供桌积满灰尘，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蒲团和朽木。

看起来，这里荒废已久。苏砚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和墙壁。忽然，他在供桌一侧的阴影里，发现了一点不同——那里的灰尘，似乎有被近期拂动的痕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是有人蹲踞或放置过物品的浅印。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浅印旁的尘土中，夹杂着几粒非常细小的、暗绿色的碎屑，与他从杨三娘炕沿刮取的粘液干燥后的颜色质地极为相似！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与杨三娘失踪案有关！

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那些碎屑。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搜索时，庙外传来一名衙役的低声惊呼：“县尊！您来看这边！”

苏砚立刻起身走出小庙。那名衙役站在潭边一片较为干燥的岩石旁，指着岩石与潭水相接处：“这里有拖拽的痕迹！还有……这个！”

只见潮湿的岩石表面，有几道新鲜的、深色的擦痕，方向是从岸上斜斜没入水中。而在擦痕尽头，靠近水面的石缝里，卡着一样东西——一小片揉皱的、质地粗糙的靛蓝色棉布，边缘似乎被什么勾破了。

苏砚用竹竿小心地将布片挑出。布片湿透，沾着水藻和泥沙，但颜色和质地，与杨田氏描述中杨三娘昨夜所穿衣衫的颜色吻合！布片上，还残留着几缕同样暗绿色的粘液，已经半干。

拖拽痕迹、破损的衣物碎片、相同的粘液……这几乎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场景：有人或“什么东西”，将杨三娘从岸上拖入了这深不见底的伏龙潭！

难道真的是……

“县尊！”另一名衙役从稍远的潭边跑来，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树枝，树枝的一端，用一种粗糙的方式绑着一块边缘锐利的黑色石块，石块上似乎还沾着些暗褐色的东西，“这树枝插在那边泥里，像是……像是临时做的矛或者钩子？”

苏砚接过这简易的“工具”。绑缚的藤蔓新鲜，断口也新。石块上的暗褐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迹，但需要进一步确认。这绝不可能是“龙王”或任何“神怪”会使用的东西！这是人造物，而且是近期制作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墨绿色的潭水。水面依旧平静，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杨三娘真的被沉入潭底了吗？凶手制造“龙王娶亲”的假象，目的究竟何在？抛尸灭迹？还是另有图谋？

“县尊！”张茂的声音从林间小道传来，他带着两名衙役匆匆返回，脸色凝重，“足迹到前面一片石滩就彻底消失了，无法追踪。村里那边有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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