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父母原本心里那杆秤,还算平稳。他们固然舍不得女儿,也觉得贾家条件确实一般,可终究是女儿自己(至少在明面上)点了头,定了亲的。老话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最后过日子的是小两口,只要女婿人踏实肯干,女儿自己愿意,彩礼多点儿少点儿,在他们看来,更多是男方家一个态度,表示重视自家闺女罢了。真要逼得太狠,把贾家掏空了,女儿嫁过去不也得跟着受穷?他们私下里商量,觉着按眼下城里普遍的“行情”,五十块钱,是个合情合理的数,既全了面子,也不至于让贾家太难堪。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就坏在“街坊邻居”这张嘴上。陈家住的是个典型的四合院杂院,几户人家挤在一个院里,墙薄门浅,谁家有点动静,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院。陈桂芝定亲的事,本就是院里近期的热点新闻,如今到了商量彩礼这一步,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天傍晚,陈母在水池边洗菜,隔壁的王婶就端着个搪瓷盆凑了过来,一边摘着蔫黄的菜叶,一边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他陈婶,听说桂芝那事儿……到彩礼这步了?”
陈母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婶立刻来了精神,嗓门也不自觉抬高了些:“哎呀,这可是大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们家桂芝,那是咱院里拔尖的姑娘,模样俊,工作又好!这彩礼,可不能含糊!”她左右看看,见又有两个媳妇婆婆围拢过来,说得更起劲了,“要我说啊,就桂芝这条件,不说像朝阳门那家要一百五那么吓人,那至少……也得八十往上吧?少了可不行,跌份儿!”
话音未落,对门的李奶奶拄着拐棍颤巍巍走过来,耳朵却灵光得很,接口道:“八十?王家的,你这说得可有点保守了!”老太太瘪着嘴,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桂芝那可是在供销社站柜台的!那是啥地方?手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寻常人家过个肥年的!这就是只金凤凰啊!落到谁家,那是谁家祖坟冒青烟!彩礼要我说,就得照着顶格了去!一百五那是特例,咱不比,可一百块,总得要吧?不然,对得起桂芝那工作?对得起你们老陈家养这么个好闺女?”
“就是就是!”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也插嘴,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现在啥都讲个‘价值’。桂芝姐那工作,本身就是‘价值’!贾家想娶,就得拿出匹配的‘诚意’来!咱院儿里嫁姑娘,可从来没低过五十的,桂芝姐这样的,翻个倍都应当!”
你一言,我一语,就像往平静的油锅里滴冷水,瞬间炸开了花。这个说“少了显得闺女不值钱”,那个说“现在不要,等过了门更要不到了”,还有的搬出听说过的别家例子,某某家的姑娘不如桂芝,还要了六十六呢!仿佛彩礼要得越高,姑娘就越金贵,娘家就越有面子,未来的日子就越有保障。
陈母起初还解释两句“看孩子意思”、“差不多就行”,可架不住众人七嘴八舌,句句都好像在为自家“争取权益”,为桂芝的“价值”鸣不平。慢慢地,她心里那点原本还算清晰的“五十块”底线,被搅和得模糊起来。听着那些“八十”、“一百”甚至“不能低于一百五”的议论,她忽然觉得,好像……邻居们说得也有道理?自家闺女确实出色,凭什么就要“差不多就行”?要是真要少了,以后在院里,在亲戚朋友面前,岂不是真显得自家闺女“掉价”了?贾家会不会因此看轻了桂芝?
陈父下班回来,听到老伴转述的这些街谈巷议,眉头也锁紧了。他原本觉得五十块足以表明态度,可如今被这舆论一裹挟,心思也活络起来,患得患失。要少了,怕女儿受委屈,怕被人笑话;要多了,又怕真把婚事搅黄了,女儿年纪不小了,再找未必能找到更好的,也怕落个“卖女儿”的难听名声。
老两口关起门来,唉声叹气,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无比。王媒婆再来探口风时,陈家父母的态度就不再那么明确了,支支吾吾,一会儿说“看贾家诚意”,一会儿又暗示“我们桂芝条件在这儿摆着,街坊都看着呢”。他们把街坊邻居那些抬高了的价码和攀比心理,无形中转化为了自己的压力和期望。
王媒婆揣着满肚子的行情和算计,再次踏进了贾家那间总是显得局促的小屋。这次,她没急着让贾家表态,而是先摆开了龙门阵,要把“形势”给贾家,尤其是给当家做主的贾张氏和心急娶媳妇的棒梗(秦淮茹也在旁听着),好好说道清楚。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照着王媒婆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她没坐贾张氏殷勤递过来的唯一那把好椅子,而是就着炕沿坐下,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又经验老到的架势。
“贾家嫂子,棒梗,淮茹,今儿个咱们关起门来说实在话。”王媒婆清了清嗓子,眼神在三人脸上扫过,“桂芝那姑娘,你们是相中了的,人家呢,也点了头定了亲。这走到彩礼这一步,就是临门最后一脚,也是最较劲的时候。咱可不能在这门槛上栽了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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