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艾熙依旧站在原地。

她只是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在剑锋及体的前一刹那，夹住了剑尖。

极致的动与静，在此刻交汇。

冷的剑，纹丝不动。

“有了一点意思。”

艾熙松开手指。

冷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半跪在地，大口喘息。

“技术只是工具。你的路才刚开始。”

艾熙在她身旁坐下，一同望着沉入地平线的恒星。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冷，你认为什么是正义？”

冷一愣，本能地回答：“正义是凯莎女王为宇宙制定的秩序，是守护生命，审判邪恶，是我们天使万年不变的信仰。”

这是每个天使新兵都能倒背如流的答案。

艾熙没说对错，只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为了守护一个新生文明的生命，去毁灭另一个已经选择堕落的文明，这算正义吗？”

“……算。”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肯定地回答。

“那我们和那个毁灭其他文明的文明，有什么区别？他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和欲望去掠夺，我们为了自己的理念去杀戮。到头来，不都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头上吗？”

这个问题，颠覆了她坚信不移的信仰殿堂。

她从未想过。

“我们……”她想辩解，却发现嘴巴干涩，任何语言都显得无力。

“凯莎女王的正义，是写在法典上的，是高悬于王座之上的。”艾熙的声音悠远而平静，“那是神的秩序，是给全宇宙看的，是宣告一种理想国的存在。”

“它很伟大，也很正确。”

“但它不全是真的。”

冷的身体绷紧，惊惧地看着艾熙的侧脸。

“老师，您……”

“我问你，”艾熙打断了她，“在费雷泽，为了彻底清剿恶魔，我，凯莎女王，鹤熙天基王，亲手抹掉了超过二十亿的恶魔。那些恶魔里，有刚转化，还保留着人性的新兵，有被胁迫参战的奴隶种族。我们一视同仁，把他们从概念上彻底焚毁。”

她的声音不带情感。

“你告诉我，这正义吗？”

冷的嘴唇开始发抖。

“为了援助那些被战争摧毁的文明，我拿到了‘最终审判权’。任何接受援助却内斗腐化的文明，我都有权直接介入，甚至抹除他们的领导层。我剥夺了他们选择‘自由堕落’的权力。”

艾熙转过头，那双眼睛望着冷。

“这，又正义吗？”

冷瞪大双眼，望着艾熙，眼神迷惘又震惊。

“凯莎女王的正义是写给宇宙的诗篇。我要教你的正义，是士兵的守则，是用血和泥写成的。”

“第一条，正义是工具，用以筛选‘未来’。凡是有利于更多生命走向更光明未来的，就是我们要执行的‘正义’。”

“第二条，执行正义，必然沾满罪恶。我们的手必须是脏的，才能为别人留下一片干净的天空。你要学会背着这些罪，却不能迷失在罪恶中，更不能用‘正义’的口号麻痹自己。”

“第三条。”

艾熙站起身，在夕阳的余晖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如同神只。

“正义并非总能去做正确的事。”

“当所有选择都是错的时候，你要有勇气去选那个‘代价最小’的错误。”

“它无关对错黑白。”

“它是权衡，是取舍，是牺牲。”

“是亲手杀死一百万人，去换取一亿人的存活。”

“更是明知会被误解，被唾骂，也要背负着骂名走下去的路。”

“从今天起，忘了你曾经的正义。那套东西，是给宇宙看的，不是给兵用的。”

“你要学的，是如何在那片无尽的灰色地带里，找到一条能踩下去的路，并且走下去，哪怕路的尽头，是深渊与...万劫不复。”

冷跪坐在地，艾熙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响，拆解着她过去所信奉的一切。

这就是艾熙·法隆的正义。残酷，现实，又蕴含着一种她从未理解过的慈悲。

她终于明白，老师身上那份孤寂感的来源。

背着这种“正义”的人，注定孤独。

许久，冷从地上站起。

“老师，我......”

艾熙颔首，转身。

“训练就先到这里结，我还要去监察其他文明的重建情况。”

“你呢...就回到你的岗位，继续你的任务。用你自己的眼睛，去见证这个宇宙的光明与黑暗。”

冷挺直背脊，目送艾熙远去的背影，喉咙发紧，一字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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