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语塞。
“九成。”朱祁镇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不是他们比我们聪明,是他们一直在改——改仪器的刻度,改测算的方法,改观星的记录。而我们...”他抚摸着浑天仪上一处锈迹,“把这架仪器当贡品供着,四十年没动过一个零件。”
林若望被宣入殿时,百官目光如炬。这个泰西后裔不卑不亢,行的是标准的汉礼,呈上的却是令人瞠目的《译书章程》:书中将泰西学问分为“可全译”“可节译”“只译术不译理”“暂不可译”四类。天文历法、医术农工列在“可全译”,神学哲学列在“暂不可译”,而数学几何旁则批注:“此类学问无涉人伦,唯关天地至理,当与《九章算术》互参。”
更妙的是,章程后附了一份《译书监督条例》:所有译稿须经翰林院、钦天监、太医院三司会审;译书中不得夹带宗教内容;译成之书先由国子监生试读,确认无碍后方可刊印。
“学生深知,学问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林若望伏地陈述,“故自愿受三条约束:一、居所限于鸿胪寺西厢,非诏不得出;二、译书时必有翰林官员在场;三、所译书籍,版权尽归朝廷,学生只留糊口之资。”
程允执在朝会后私下问林若望:“如此严苛条件,先生甘愿?”
“程大人,”林若望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十字架,那十字架已磨得发亮,“先祖父临终前说,真正的传教不是让人跪下,是让人站起来——用更好的法子种田,更准的法子观天,更有效的法子治病。”他将十字架握在手心,“如果一定要选,学生宁愿让十字架锈在怀里,也要让这些学问活在中国。”
最终的诏令在十日后颁布。允许林若望在鸿胪寺设“译书斋”,限三人规模;所译书籍需经三审;严禁私下传教、聚会、刊印宗教经文。但诏令中也开了一线天窗:每年可遴选三名国子监算学生、两名太医院医学生,入译书斋学习原典,期限一年。
诏令颁布次日,林若望的译书斋尚未开张,门口却已排起长队——不是来听教的百姓,而是各地赶来的医官、天文生、甚至有几个老农捧着病稻穗来问“泰西可有治稻瘟的法子”。林若望一一接待,能答的当场解答,不能答的仔细记录,承诺查阅典籍后回复。
其其格也来了,带着十几个宗学子弟。小丫头抱着一摞《九章算术》,指着其中一道“勾股容圆”题:“林先生,这道题我们用汉法解需七步,听说泰西有更简的法子?”
林若望看了题,沉吟片刻,取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个三角形,又画了个内切圆:“确实有简法。但学生有个条件——宗学的蒙童也要学此法,而且要用蒙汉双语学会。”
“成交!”其其格眼睛发亮。
深秋,第一本译书《泰西历算简编》刊印。书中巧妙地将西洋几何与汉家算学并列,每一定理皆附两种解法对比。更令人叫绝的是,书末附了十道“未解题”,公开征集解答——无论用汉法、泰西法,甚至蒙算法皆可,解答最优者赏银五十两。
一时间,国子监、各地书院乃至民间算术爱好者争相研习。有老翰林起初嗤之以鼻,待真正翻阅后却陷入沉思——书中那些简洁的证明,确能解许多传统算学需绕弯子的难题。更有些年轻士子,开始尝试用泰西几何重新注解《周髀算经》。
腊月里,译书斋送来第二份译稿《南洋药用植物图考》。太医院如获至宝,院使连夜进宫,称书中记载的十七种草药,太医院药库竟有八种已有库存却不知其用。金鸡纳树皮的验方经反复试验,确认对疟疾确有奇效后,朱祁镇当即下诏:命福建、广东试种此树,所产树皮专供边军。
林若望的名声渐渐传开,但始终无人见他传教。有好事者曾混入译书斋,佯装请教,故意将话题引向“天主”。这位泰西后裔只是微笑:“学生今日只解算题。若要求道,可去读《论语》《孟子》,那里面的大道,够人悟一辈子了。”
一日深夜,程允执巡查至鸿胪寺,见译书斋灯火仍明。他悄然走近,透过窗缝看见林若望正伏案疾书,案头摆着的不是圣经,而是一卷《永乐大典》的残本——那是文枢阁送来请教的,其中几页西洋星图已模糊难辨。林若望用炭笔小心描摹补全,每补一笔,必查阅三四本典籍印证。
文官推门而入。林若望惊起,待看清来人,松口气道:“程大人夜巡辛苦。”
“林先生补的是什么图?”
“这是先祖父当年参与编纂《大典》时绘的《黄道南北恒星图》。”林若望指着图中一处缺损,“这部分原本绘的是南天极附近的星辰,但当年资料不全,先祖父只绘了一半。如今学生根据这些年西洋航海者的记录,可以补全了。”
程允执细看那图,忽然问:“令祖当年,可想将整部圣经编入《大典》?”
沉默良久。林若望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想过的。但成祖皇帝说,《大典》要收的是天下有用的学问。先祖父后来明白了——‘有用’二字,不是自己说了算,是要这片土地上的人觉得有用。”他转身,眼中映着灯火,“所以学生现在做的,就是补全这些星图、药图、算图...等哪天这些‘图’真正帮到了人,或许‘道’自己就会走进来。”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程允执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灯火下的那个身影又伏在了案前,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为两个遥远文明间搭起一座极细、却极坚韧的桥。
而紫禁城的观星台上,朱祁镇正仰望着冬夜清朗的星空。他手中拿着新译的星图,图中将汉家的二十八宿与泰西的八十八星座用不同颜色标注,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皇帝的目光从北斗移到北极星,忽然轻声自语:
“原来天上的星星,早就挤在一起了。倒是地上的人,还在画经纬。”
他身后,那架浑天仪已被重新校准。铜环在星光下泛着幽光,仿佛随时准备转动,去丈量这片亘古以来便属于所有仰望者的、无垠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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